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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7日

戏 台

□林 珺

关于戏台的最后记忆,停留在送别爷爷那日。从祖厝走出,拿着一朵花,一眼看见了不远处那个孤单的戏台。

幼时,戏台曾一度是故乡的中心。还记得那些燥热的傍晚,熙熙攘攘的人群拥挤在此,年幼的兄弟姐妹们紧紧拉着手。爷爷搂着我们,等着夜色渐浓,等着锣鼓敲响,等着大伯一路小跑,买来我们最爱的饮品。那时的我们并不懂戏,台上演绎的真实或是虚假都与我们无关,孩子们向往的只是那种踮脚眺望的感觉,以及在四处奔腾的热气里,有一刻瓜分零食的快意。

而对大人来说,或许戏也不是最重要的。台上不论多么光鲜亮丽的角色,一旦转身而去,便要埋没在人海之中。哪有那么多的流连忘返,哪会有那么多的惊天之作,时过境迁,人们能记住的大多是和自己有关的——那时候一起看戏的人、一起看戏的心情,某一次喧闹之中的相视一笑,以及某一场突如其来的心灵冲击。

只是不知,在哪一次曲终人散之后,戏台的热闹就已戛然而止。

人群从这里慢慢散去,路过那靠着三角梅的围墙,穿过马路边那茂密的树丛,沿着那临海的公路,散到每家每户;又在晨光之中搭乘那迎风启航的帆船,再顺着远方那若隐若现、连绵起伏的山川,散到五湖四海、天涯海角。

还记得那时,咸咸的海风里偶尔还能带着一丝甜甜的番石榴味,但一阵吹过,便不再寻得。那疾驰而去的不仅是离家的列车,还有旧时光里的人和故事。

我们从小看戏的地方,已离我们越来越远,远到偶有回去,也总想不起去那里看看。家乡开始变得陌生,走在路上,身边路过的人哪怕儿时见过,也终归是变了模样,记忆不再清晰。人们看似相识,却常常不敢点头问候,直到默默错过。那些卖冰棍的小卖部、卖大骨头的肉铺、卖小饼干的超市,即便有的还留着门牌,也不再是旧时模样了。

年久失修,曾经辉煌高大的戏台变得破落、斑驳,已经多年没有戏班再来演出。周边修起了篮球馆、运动场,四面环绕着各式各样的洋房,依然有络绎不绝的人们穿梭于此。那种蓬勃的生命力,还在。

从戏台走出,穿过马路,便是我们的祖厝。那条马路蜿蜒曲折,唯独这一段修得笔直而气派。透过祖厝那扇虚掩的门,能隐约望见里面的人们。那里灯火彻夜长明,人群来来往往,笑声里或藏有悲伤,泪水中也常有感慨与欣慰。从这里离开的人们,会在一些特定的时候短暂重逢于此——婚丧嫁娶、金榜题名,而一别之后,便多年再难相见。维系彼此牵绊的,是留守此地的老人们,只是许多人的名字,已被时光轻轻划去。

我们从小看戏的地方,也在看着我们各样的人生。同出于此,再次归来,有人腾达,有人落魄,有人远游,有人安居。人生,也像是一场戏,起起伏伏,变化多端。

但是,那条归家的路,不论修砌多少次、相隔多少年,总还是记得如何去走。在这条路上,我们总会像儿时那样,忘却风尘仆仆的疲倦,放下不尽如人意的低沉,欢快而喜悦,奔跑又跳跃。功成名就,或是泯然于世,都无关紧要。我们最初的模样,便是家乡给我们的定义:纯真、美好、恣意、悠然。

那才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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