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家门口“埕头”栽下一棵树。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只知枝叶格外繁茂。父亲称它“公路树”,只因通往山外的公路两旁,一路都是这般树木。阔大的叶片浓绿葱茏,远远望去,宛如一柄撑开的巨伞,总引人想驻足树下,静静歇一歇。
树梢上空,三根黑色胶皮电线横贯而过,通向邻舍。常有燕子与其他飞鸟停歇其上,电线化作天然五线谱,藏着无人知晓的人间故事;鸟儿清脆的啼鸣,便是五线谱上流淌出来的歌谣。
树下摆着几块石板,勉强充当凳子,石面粗糙,坐上去并不舒坦。母亲却总拄着拐杖,娇小的身躯晃动,双手颤巍巍摸索着石块,慢慢挪到最靠边的那块石板上,目光习惯性望向远方的“大岭头”。
春雨绵绵、夏日灼目,秋风送爽、冬风凛冽,一年四季,她总会守在树下等候子女归来。逢年过节,这份守望更是日夜不曾停歇。“大岭头”蜿蜒着出山的公路,那是孩子们返乡的方向。
少时,我们静静坐等远行的母亲归家;而今角色互换,母亲守在这里,期盼在外安家的儿女归来。她的等候,比当年的孩童更加执着热切。常年病痛让她腿脚不便,日常起居离不开父亲照料,时常暗自愧疚,觉得成了孩子们的累赘,每每念及,总会红着眼眶埋怨自己无用。
后来,父亲把这棵树砍掉了。他担心树木持续长高,树冠触碰电线。这件事彻底惹恼了母亲,她执意要求父亲重新栽上一棵树。父亲说,相伴半生,从未见过她如此动怒。母亲卧病三年有余,父亲终究拗不过母亲,加上子女也纷纷劝说,他只得应允。
时隔许久,我回乡探望,埕头多了一株桂花树。母亲依旧守在树下,任凭风吹日晒,对砍树一事依旧耿耿于怀,时常念叨。我宽慰她,桂花待到秋日方能盛放,花期一到,满埕都会浸着清甜香气。父亲悄悄同我说,桂花树不会长得过高,他也会时常修剪。
今年暑假再回老家,远远便看见桂花树已然长到一人多高。丝瓜藤蔓攀绕枝干,条条丝瓜错落垂挂,好似五线谱坠下的音符,织成一顶别致的瓜伞,密密实实遮挡住骄阳。此时桂花树尚未开花,青枝绿叶静静等候秋日花期,让人想坐下小憩,又忍不住伸手触碰,静静聆听这顶瓜伞承载的心事。
父亲告诉我,听说我要回家,母亲一早就守在桂树之下,目光望向曲折的公路,不停叮嘱父亲提早淘米、炖上骨头汤、炒一盘丝瓜……
午后,水泥地蒸腾着滚滚热浪。母亲执意出门走动,想要坚持锻炼,盼着身体有所好转。为此她已经摔倒三次,次次磕碰得鼻青脸肿,身体每况愈下,却依旧不愿放弃。我紧紧跟在她身侧陪伴,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上一小段就要停下歇息。从自家埕院走到邻居门前,再折返桂花树下,不足五十米的路程,足足耗费半个多小时。
缓步途中,母亲轻声说起,为照料这株桂花树,父亲默默浇水、施肥、除草、修剪,日日不曾松懈,静待秋来繁花满枝。我想,待到金秋时节,桂花如期绽放,馥郁香气便能随风漫向远方。
一树更迭,从葱郁的公路树到待放的桂花树。树换了模样,“埕头”依旧,树下守望的身影从未改变。待秋风起,桂香漫野,那一缕花香、一根拐杖,还有遥遥望向“大岭头”的目光,藏着一位母亲绵长无尽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