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胜衣又出新书《大宋花事》,专叙宋朝的花花草草,我赶紧网购一册来读。此前,我读过沈胜衣的《满堂花醉》《你的红颜,我们的手》《书房花木》《行旅花木》《笔记》《闲花》《笔花砚草集》等书,被他笔下摇曳多姿的花木文字深深吸引。这一回,他将目光投向宋朝花木文化,对与植物相关的宋代人物、故事、作品与社会风尚展开挖掘解读,读来着实饶有趣味。
沈胜衣笔下的宋朝,指公元960—1279年的赵宋王朝,含北宋、南宋。宋代崇文抑武,以文治天下,武备积弱,虽供养着当时世界规模最大的军队,实际作战能力却偏弱,长期依靠向邻国输送岁币换取安宁。吊诡的是,不善征战的两宋,却是我国历代之中经济最为发达活跃、富有创新活力的时代,国祚也是中国封建王朝里少有的突破三百年大限的王朝。权威资料统计,宋真宗时期国家财力为唐朝鼎盛时期的3倍,明朝鼎盛时期的5倍;城市化率居当时世界首位,达22%。两宋都城汴梁、临安,人口均逾百万,而彼时欧洲规模最大的城市人口不过十五万。商业繁荣、城市勃兴,带动花卉产业空前兴盛,涌现出多处大型花卉集散中心与花市,助推宋人爱花、养花蔚然成风。
花市兴盛,也催生大批花卉典籍的编撰。《大宋花事》开篇即谈“花书”:先罗列今人撰写的宋代花事相关著作,如姜莉《花卉与宋代社会生活》、吴洋洋《宋代士民的“花生活”》、魏策《道是风雅却寻常:宋人十二时辰》等;再叙宋人所撰花谱典籍,譬如《花谱:宋人花谱九种》,该书从《四库全书》十种花谱中辑出宋代九种,汇编影印出版。此外,作者还胪列多种宋人花谱,“以见科学史和文化史上一种重要文本之一斑”:欧阳修《洛阳牡丹记》(现存第一部花卉专论)、王观《扬州芍药谱》、刘蒙《刘氏菊谱》(第一部菊谱)、范成大《范村梅谱》(第一部梅花专著)、史铸《百菊集谱》、赵时庚《金漳兰谱》(第一部兰花专著)、陈思《海棠谱》……仅浏览书目,便已大开眼界。
泉州簪花习俗广为人知。《大宋花事》告诉我们,于鬓边、冠巾之上簪插花卉,习俗由来已久:文献可追溯至西汉初年岭南旧俗,出土文物里两汉已见簪花形象,至两宋更是大行其道,成为全民风尚,甚至纳入国家礼制。泉州簪花多为女子簪花,偶尔见男子簪花;而在宋代,簪花不分性别、年龄、身份,是遍及社会各阶层的集体习俗。“特别是男子簪花之风,虽滥觞于唐代,后世亦有遗存,但远不及宋代这般普遍狂热。”书中提及,宋代是中国历史上男子普遍簪花的时代,上至帝王、官员、新科进士,下至新郎、隐士、绿林豪杰、市井百姓、兵卒、樵夫、艺人、僧徒、孩童、老者,“莫不簪花”。欧阳修《洛阳牡丹记》便记载当时簪花盛况:“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负担者亦然。”除牡丹之外,男子常簪戴的还有芍药、蔷薇、月季、红槿花、凤尾花、菊花、茱萸、梅花等。令人称奇的是,《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也追逐这份“顶上风流”。书中举例,大众最熟悉的便是“一枝花”蔡庆,身为执掌行刑的刽子手,生得“眉浓眼大”,却酷爱簪花,身份形貌与爱好之间的反差,令人印象深刻。其实《水浒传》最早写到簪花在第五回,小霸王周通率众逼亲,刀枪林立之间,“小喽啰头巾边乱插着野花”,马背上的周通,“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而书中最出人意料的簪花描写,当数黑旋风李逵。第六十一回,卢俊义途经梁山泊附近,前来截杀的李逵,“虎威雄暴,大斧一双”,头上却是“茜红头巾,金花斜袅”。足见宋代男子簪花风气之盛,就连李逵也不能例外。
书中有一篇《草木苏州夏》,从植物视角记录作者孟夏重游苏州的见闻,令我这个苏州女婿读来格外亲切。
总而言之,《大宋花事》是一本意趣盎然的读物,全书共收十一篇文章,正如作者自我归纳:“有谈花,有述人;有书话,有纪游;有社会文化的泛议,有独特现象的专题;有正面详析的植物笔记,有旁逸斜出的草木勾连”,多维度铺展宋代缤纷花事。倘若你对花木风物怀有兴趣,此书值得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