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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08日

反向藏书

□陈伯强

藏书算得上文人的一桩雅好,不少人将其当作毕生乐事。宋代司马光藏书万册,素有“藏书癖”;陆游给自己的居室取名“书巢”,终日埋首书堆;鲁迅一生花在藏书上的开销,折算到今日也相当可观。前人这般藏书,是发自内心的爱书、读书。

古人常道学富五车、汗牛充栋。长久以来,藏书多寡,便是世人评判读书人最直观的标尺。架上典籍充盈,便自带几分文人风雅;案头卷册空空,纵使天资聪颖,也难免少了书卷气韵。

“藏书万卷可教子,买地十亩皆种松”,这是流传千古的文人理想。藏书,俨然成了读书人的一面门面。只是这门面,有时也可以刻意装点出来。

生出这番感慨,源于一次咖啡馆的经历。那日应友人邀约,赴闹市中的咖啡馆小聚。店内环境雅致,墙面错落陈列不少书籍作为装饰。我端起咖啡,随手抽出一本想要翻阅,服务员却快步上前提醒:“先生,这些只是装饰摆件,并不是可以阅读的书。”信手翻开一看,果是徒有书形的空盒,内里一无所有,不由得让人哑然失笑。后来我才知晓,如今电商平台随处有售这类专供陈设的假书。它们装帧考究,形制厚重,外观与正版名著几乎别无二致,远远望去古韵盎然,满室书香。可终究只有精致外壳,内里空无一物。购买者不读,陈设者不看,唯一的功用便是摆在架上,替主人塑造出博学多识的外在模样。

我平日里爱看各类名人访谈节目,节目中常会出现一个近乎标配的镜头:无论受访者学识深浅、谈吐高下,身后总立着满满一整排大部头著作。单凭言谈样貌,未必能判断一个人的才学,但身后的书墙却极具迷惑性。重重典籍罗列开来,文化氛围感扑面而来,不必多言,外人便会下意识将其归为学者、专家。这便是世俗认知里藏书的另一重“功用”——撑场面,显格调。

从前我总以为,藏书是饱学之士的雅致点缀。学识深厚、勤于钻研之人,家中藏书丰盈,自是相得益彰。后来慢慢琢磨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腹中空疏之辈,也会借藏书装点门面。若是书架空空,难免暴露学识的局促。

这么一想,我算是看通透了:有的人藏书,压根和读书治学无关,纯粹就是面子工程。藏书归藏书,读书归读书,又有谁规定,藏书就一定要通读研读?眼见世人皆热衷于用藏书粉饰门面,我便另辟蹊径,摸索出一套独属于自己的“反向藏书”之道。不盲从风雅潮流,不刻意堆砌传世经典,我的藏书只分两类。

第一类,全是那些晦涩拗口、普通人很难啃动的高深巨著。康德《纯粹理性批判》、黑格尔《逻辑学》、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清一色名头极大、门槛极高的大部头。坦诚讲,这类书以我普通人的悟性,大多读不懂、读不透彻。翻不上几页,就会被各类深奥思辨、晦涩理论绕得头昏脑涨,多数时候只能草草翻过,谈不上研读领悟。但我依旧认认真真买回来,整整齐齐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用处也简单直白,就是用来“唬住来客”。但凡有客人上门,目光扫过书架,见到这一堆硬核的哲学、学术经典,难免暗自惊叹:此人竟读这般艰深著作!那一刻我便由衷觉得,当初买书的花销一点都不亏,这笔门面投资,颇有价值。

第二类藏书,很难简单归类,专挑那些于我看来水准不高的书,读后令人啼笑皆非。这类书缺少文学质感,无思想深度,有阅读品位的人,多不屑翻阅,更不会纳入藏书清单。我买下它们,自然也不是为了研读学习,最大作用是用以自我勉励。每当伏案写作,文思枯竭,陷入自我怀疑,总觉得自己文笔拙劣、毫无天赋,满心挫败想要放弃之时,我便望向书架上这些书。心中瞬间豁然开朗,重拾底气:这般文字尚且能够定稿付梓,而我笔耕不辍,反复打磨字句,认真体察思索,只要再多坚持、再多努力,未必不能写出更好的文字,或许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一名被人知晓的写作者。这般转念一想,焦虑、自卑与懈怠尽数消散,写作的信心便重新充盈心底。

简言之,我的“反向藏书”,一半高深难懂,专门用来震慑旁人、装点门面;一半粗浅平庸,专门用来宽慰自己、提振信心。

说来有趣,我的藏书也替我撑起别样的“门面”。只是我深知,架上书卷终究只是外物,真正的学识,从来不在书架之上,而在内心与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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