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文集的编纂出版,于我而言,是一次漫长的告别,也是一次意外的重逢。
告别的是近十年来散落在各处的四十余万字的文学评论文稿。它们或以论文之体刊载于学术期刊,或以评论之笔见诸报章版面,也以随笔的姿态散落在网络大潮中。这些文字,大多写于深夜,写于某个被文本突然击中的瞬间,是我与文学长久相伴的心路写照。此次结集,反复筛汰、再三斟酌,最终精选十八万字定稿成书。而今回望,这册文集不单是过往文字的辑录汇编,更是我一段文学批评行旅的生命印记,带着温热的痕迹,也带着难以回避的局限。
重逢的,则是那个最初拿起笔的自己。20世纪90年代末求学之时,我读到谢冕先生的《在新的崛起面前》,文字里蓬勃的激情与凛凛锐气,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文学批评可以如此充满生命的强度。此后辗转于厦门、泉州、广州,二十余年弹指而过,在行路、读书与执笔之间,我逐渐找到了自己的批评语调。既不愿匍匐于冰冷的理论术语之下,亦时刻警醒自己不流于随性的漫漶抒发。这种声音是否成熟,我不敢断言,但它真实,来自持续的困惑与执念,来自与文本的反复缠绕,更来自那些在语言的密林中独自穿行的时刻。
书名《批评的棱镜》,取自辑一的首篇《个人微观史叙事的渺小与广大》。我曾写道,个人微观史叙事通过个体经验的棱镜,折射出被遮蔽的历史褶皱与社会肌理。这个意象后来不断回访于我:批评本身,何尝不是一面棱镜?
棱镜不生产光,它只是让光以新的形式显现。白光穿过它,分解为七彩;单一的光谱穿过它,会折射出意想不到的层次。我始终觉得,批评也是文学的一种范式,但它更接近于转化:将文本的光,转化为另一重语言的光;将作者内在的声音,转化为公共的言说。在这个过程中,批评者的主体性并没有消失,反而以更谦逊的方式呈现,如同棱镜的材质、角度、厚度,决定了光的折射方式,却始终让光保持为光。
多年的学院训练使我习得学术规范的尺度,但我越来越警惕一类批评:它正确、规范、面面俱到,但文字中看不到批评者的灵性与生命温度,读完令人惘然,难有一言入心。这类批评通常有完整的文献综述、清晰的逻辑框架、准确的概念界定,但它与文学的关系,如同蝴蝶被钉在标本框架里,翅膀依旧展开,却失去飞翔的可能。这也是我对那种被体制规训至僵化的“论文式批评”保持张力关系的原因。当然,必须声明的是,我并非反对理论。从叙事学、符号学、微观史学、空间理论、现象学等诸多理论体系中,我亦受益良多。我所反对的,是理论的滥用。当理论不再是照亮文本的光,而成为遮蔽文本的雾;当批评家不再是深入文本的探寻者,而成为理论的传声筒。这样的倾向便值得我们反思与警醒。
锋芒与规训注定势不两立吗?非也。严谨与锋芒并存的批评实践,历来不乏其例。本雅明的文字如星丛闪烁,桑塔格的句子如刀锋划过,约翰·伯格能将理论化为凝视,他们证明,思辨不必枯燥,诗性并不浅薄。批评可以是思想的文学,抑或文学的思想。我自小热爱文学,大学主修艺术教育,此后做过十五年职业经理人,后来转向文学批评。这段跨界经历,在谋生和问道的路上,我停顿过,犹豫过,但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文学的热爱。它让我深信:语言的形式就是内容的一部分,如同经历与人生互为文本。批评的文体即是批评的伦理。批评文章首先是文章,是写给人读的,不是写给机器检索的,更不是用来兑换量化指标的。
于是,我尝试用“自我是个动词”解读黑塞,阐释存在的流动与生成;借川端康成笔下的“雪”与“镜”,让现象学的悬置与东方美学的幽玄相融;以“金桔为笼,沉默是刃”剖析电影《默杀》,探寻母爱的困局……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写作探索。若置于规整严苛的学术规范中,未必完全契合“标准学术”的既有轨道,但它们忠实地记录了我与文本相遇时的光与影,于折射的幽微之处,努力持守人之为人的本真与完整,也算是为多元的批评生态,提供一种微小却真诚的可能。
作者名片
陈冬梅,文学博士。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福建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在《复旦学报》《中国文艺评论》《人民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发表学术作品三十余万字。曾获第五届“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奖、福建优秀文艺作品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