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奇人集》摆在案头有些日子了。小十六开的本子,三百多页的体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闲暇时翻上几页,断断续续竟也读完了。合上书页,一百多个人物在脑海里轮番走过,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从大禹治水的上古,一直流淌到当代海空卫士王伟的时代。时间跨度四千余年,涵盖政治、文学、科技、艺术、医学、工匠等方方面面。
何为“奇人”?编者没有给出一个僵硬的定义,但读完全书,答案渐渐清晰:或有奇事,或有奇行,或创奇迹。书中所录,既有卧薪尝胆的勾践、精忠报国的岳飞、宁死不屈的方孝孺,也有兰亭挥毫的王羲之、沈园题壁的陆游、龙场悟道的王阳明。这些名字早已嵌入中国人的文化记忆,妇孺皆知。但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那些寻常史册中一笔带过的人物——铸成龙泉宝剑的欧冶子、开创茶疗先河的唐代名医陈藏器、足迹遍布名山大川的徐霞客……这些名字或许不如前几位那般耳熟能详,却个个身怀绝技,在各自的领域里独辟蹊径。
如今市面上写历史人物的书不少,或热衷猎奇,或沉湎戏说。《奇人集》却别有一种沉静的气质。两位编者下笔严谨,以史料为根基,拒绝主观臆断与浪漫想象。写王阳明,不纠缠于心学理论的繁复辨析,而是撷取他少年时的狂放、贬谪后的困顿、龙场月夜下的豁然开朗;写沈括,则将他《梦溪笔谈》中那些妙趣横生的科学观察娓娓道来——石油的发现、地磁偏角的记录、活字印刷的详述;写李渔,则写他恣肆洒脱的性格,还有他笔尖流淌而出、三百多年仍鲜活的人间烟火与戏文春秋。这样的写法,让历史人物从泛黄的册页中站起身来,有悲有喜,可亲可感。
编者的立意不止于讲故事,更试图透过这一百多个人物的生平,梳理出一条贯穿浙江数千年的人文脉络,《奇人集》更像一部地域文化基因的当代解码。
纵贯数千年而仅取百余人,取舍之间难免挂一漏万;每篇千余字的篇幅,也注定无法穷尽一个人一生的跌宕起伏。但作为方志走向大众的一次尝试,《奇人集》的示范意义不容小觑——它证明了深藏馆阁的地方史志同样可以飞入寻常百姓家。在信息无远弗届的今天,一方水土独有的文化记忆,依然有着无可替代的情感分量。
合上书,一百二十四个身影在心头久久徘徊。他们生于山河大地,长于烟火人间,在浩瀚的历史卷帙中各自留下熠熠生辉的印记。而今这些尘封已久的风骨与事迹被重新擦亮、依次陈列,厚重的历史便不再只是冰冷泛黄的文字记载,而化作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对每一个探寻文脉、追慕先贤的读者而言,这是一扇窥见古今风骨、体悟人文力量的窗;对于每一个躬身前行、求索初心的普通人来说,这是一面回望来路、照见自我的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