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泉州乡下常见晒谷埕,这块地大多选在村中开阔、通风向阳的高处。它的面积不小,各种农作物都能运到这里晾晒、脱粒。
在我的记忆里,位于惠安老家的晒谷埕更像一块天然调色板,它会随四季更迭变换不同色彩。比如春季晒小麦,一地浅黄,风一吹,还会微微晃动。盛夏时晾晒稻谷、大豆和花生,满地又变成深浅交错的土黄与褐红。到了秋季,摊开的一块块地瓜干,又像是橙红的色块涂抹在埕上。印象颇深的是大豆秆从田地挑回来,它们头对头、尾对尾地整齐铺在晒谷埕上,等到晌午太阳当空照,豆荚受热炸裂,豆粒随即弹出落地,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如同孩童们玩的摔炮,很是响亮。
每年农忙时节,晒谷埕还会响起此起彼伏的连枷拍打声,这是老一辈人常用的脱粒工具,由长竹竿与一排竹片通过活轴衔接制成。只要挥动长竹竿,借助惯性让竹片转动起来,随即重重拍打地上晒干的谷物,谷粒就能很快脱落。过去为了抢抓农时,村里人有时还会一起上阵,大家排成一队向前走,手里的连枷同步起落拍打,拍打声一阵一阵似浪撞礁,场面甚是壮观。
晒谷埕不仅是劳作的场地,也是全村人的公共娱乐场。每次得知要放映露天电影了,男女老少都会早早扛着板凳来这里占位置,往往放映员还没到,晒谷埕上就挤满了人。农闲时,这片宽阔的土埕又变成孩子们的游乐场,我小时候经常呼朋引伴来这里玩“迁大王”“滚铁环”“跳格子”等游戏。后来家里添置了自行车,我还偷偷将它推到埕上练习骑车转圈,久而久之,竟慢慢学会控制平衡,不用旁人扶着也能稳稳向前骑行。
到了收成时节,晒谷埕铺满了农作物,孩子们无处可去,就得乖乖帮大人们看守埕上的粮食。他们不仅要及时驱赶偷啄谷粒的鸟雀,遇上烧土肥、熏麦芒豆秆的时候,还得留意火势,一旦发现火苗靠近晾晒的作物,就得喊大人来处理。这个过程不是一直枯燥难熬的,有时大人们会烤地瓜或花生当作奖励,让孩子们边吃边盯着埕上的谷物。年少时一到秋季,我还会陪着母亲到晒谷埕守夜看护晾晒的地瓜和花生。母亲每次都会在埕边铺一张粗草席,然后搂着我躺下,一边留意四周动静,时不时起身巡查一遍。有时我忍不住困意睡着了,等清晨母亲将我背回家,才会悠悠醒来。
最让人提心吊胆的是抢收的日子,每次看见天边快速堆起乌云,或是听说台风要来了,村里人都得往晒谷埕赶。不少人还练就了抬头观星象、凭星光预判天气的技能,有些长辈看见“月亮生晕”或“乌云遮河溪”,就会念叨“半暝雨仔梳”,立马招呼左邻右舍去把堆在晒谷埕上的粮食收起归仓,以免半夜大雨来袭,抢收起来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时过境迁,现在不少晒谷埕上盖起了一栋栋新房,昔日铺满谷物的赤土埕,也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不过每到夏秋收成的时节,我仍会想起老家那片开阔的土埕,回忆起晒谷、脱粒、众人忙作的日常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