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总有几个身影是带着温度的。你轻轻念起,心里便有一盏灯被点亮。我的英语启蒙老师朱老师,于我便是这样的存在。
她性情温婉,留着乌黑柔顺的齐耳短发。上课的时候,她总习惯把一边的头发往耳后别过去,动作极轻,露出的耳尖白而柔软。因为肤色白,唇色便显得红润。她不施脂粉,在我看来却格外动人。
她是学校请来的代课老师。这个事实,我是后来才听说的。年少时并不懂得“代课教师”这个词背后的漂泊与不安。她只教了我初一一年的英语,便像云一样飘走了。我后来去找她,没有找着。那朵云没有留下地址,却在我的天空里下过一场透亮的雨。
她上课最喜让我们大声读。读单词,读课文,读音标。她说,英语是活的语言,要让它从喉咙里“长”出来,而不是仅从纸面上看过去。我于是读得格外响亮,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用力,仿佛每一声都能抵达她的耳边,仿佛读得越大声,她就能多看我一眼。
她也喜欢听写单词。那时听写是顶紧张的事,尤其她要抽人到黑板前发挥。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底下的心跳得比落笔声还密。抽到谁,谁便像被风点到名字的叶子,轻轻一颤。
有一次,我被抽选上去了。前面写得顺手,心里暗自庆幸。写到最后一个词,却忽然脑中空空,那个单词像一只受惊的鸟,扑棱一下飞得无影无踪。我抓着粉笔,耳根发热,手心沁出细细的汗,急得几乎要在黑板上剜出一个洞来。终究没有想起来,只好悻悻地回到座位,低着头,等着那场预料中的责备。
可是她没有。
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温温的,说我这次写得真好,只错了一个。对一个刚学英语的初一学生来说,已经非常不错。又说我读书声音洪亮,写作业认真,态度端正,希望同学们向我学习。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掌声。我愣在座位上,像一株受惊错愕的草,忽然被春天的光照了一下。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表扬不一定留给完美的孩子,也可以给努力的孩子。原来窘迫里,也能开出花来。
那之后,我学英语的热情,像被点燃的灯,一日亮过一日。字迹越来越工整,听课越来越专注,英语成绩慢慢走到班级第一,顺理成章地当了英语课代表。我成了她的小跟屁虫,早读领读,常常往办公室跑,帮她抱本子、发作业,有时也帮她批改一小组的作业或是几份小测卷。办公室的窗子朝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总笑着拍我的肩:“你真有当老师的样子啊。”那时我不懂这话的分量,只觉得被她说“像老师”,是一件极光荣的事。如今想来,我的英语教师梦,大约就是从那一句夸赞里,悄悄抽了芽。
初一结束,她便走了。我甚至没能再见她一面。假期里,有同学相约去看望她,我因事错过了。他们回来告诉我,朱老师特意提到了我,说我学英语有天分,叮嘱千万别荒废了英语。我听了,心里震动良久。当面的肯定,我听过不少;可这样背后的牵挂,却像一阵温热的晚风,吹得我眼眶发酸。杜甫诗云:“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想,她就是这样随风潜入的雨,不动声色地,把一粒种子,种在一个孩子的生命里。那夜的雨,她未必记得;可被雨润过的那片土地,从此有了春意。
如今,我站在讲台上,已经整整三十个春秋。我总在某个批改作业的夜晚想起她。我学会了在批评学生之前,先找一个可以表扬的理由;学会了把一些肯定,放在背后说。因为我明白,当面的夸赞,是花;背后的肯定,才是种子。
她只教了我一年,却在我心中留下了一生的风。那风不凛冽,不张扬,只有和煦,像她笑起来时,唇边那一点点向上的弧。
那弧,是我记忆里,世间最美好的模样。也是如今站在讲台上的我,想要递到孩子心中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