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向海而生、因商而兴。千年潮起潮落,后渚港出土的宋代古船、石湖半岛静立的古渡石阶、中国闽台缘博物馆里的郊行铁钟……一处处镌刻时光印记的历史遗存,见证着泉商以海为路、向海图强的坚实步履。
回望向海征程,泉商的商路传奇,始终贯穿三重精神内核:“闯出去”的开拓品格,“迎进来”的开放格局,“聚合力”的群体智慧。地少人稠,他们驾福船、闯远洋,在惊涛骇浪中开辟跨洋商贸通道;港通天下之际,他们迎客商、兴产业,在文明交融中厚植实业发展根基;商海沉浮之时,他们结商团、集群力,同舟共济穿越时代风浪。
海是生存的来路,更是发展的征途,一代代泉商踏浪前行,铸就独具辨识度的“泉商”品牌。 □融媒体记者 洪娜娜 通讯员 粘心
一艘福船“闯出去”
敢向惊涛要出路
泉商创业的历史长卷,起笔便是一段闯海的壮阔篇章。
“……有羊母一双若有所生子者一半依时发卖钱项拨入……”在晋江市博物馆四楼的“晋江华侨华人历史展”展厅,一份清嘉庆四年的民间合约记录了晋江金井农民家境困窘、出洋谋生的往事。晋江文史爱好者骆锦恋介绍,这是借路费去海外谋生的人写下的契约。一纸契约背后,并非只是某一个人的孤注一掷,而是一代代泉州人面对生存困境,敢向大海要出路的集体品格。
“泉州人稠山谷瘠,虽欲就耕无处辟。”早在宋代,诗人谢履就道尽了这片土地的生存困境。地少人稠,山多田少,当土地无法养活更多人时,泉州人没有困守眼下,而是以敢闯敢试的决断,将生存的目光投向了汪洋大海。
闯出去,绝非凭一腔孤勇的蛮干。茫茫大海,风险如影随形,该如何出发?
1974年,泉州湾后渚港出土了一艘沉睡700多年的宋代古船,其形制正是中国福船的典型船型,以12道隔舱板分成13个互不透水的密封舱。这些独立的密封的船舱,是中国造船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水密隔舱。在航行途中,即便有一两个舱破损进水,船不至于沉没;货物可以分舱储放,遇海损能减少损失。水密隔舱技术为远洋航行穿上“安全铠甲”,助力泉商突破近海局限,驶向更远的未知海域。
清代《台海使槎录》记载有“舟子各洋皆有秘本”,这便是风帆时代船商代代相传的“针路簿”。它是数代泉州海商以生命为代价摸索出的智慧结晶:风汛顺逆、水流缓急、潮汐涨退、山屿远近、岛礁分布、针位更数、寄碇避险、望斗牵星……所有渡海航行的攻略尽数收录其中,汪洋之上有了可循航路。
凭着敢闯的劲头与善闯的本领,泉州海商“造舟通异域”,以一艘福船启航,不断探索新路、研究技术,硬是在惊涛骇浪中练出硬功夫,让未知远洋变成了可往返的商道。这一闯,便是千年。
宋元时期,一艘艘福船载着丝绸、瓷器、茶叶,沿海上丝绸之路远销异域。泉商航迹东至朝鲜半岛、日本列岛,南达中南半岛、菲律宾群岛等地,向西穿越马六甲海峡,到达印度洋,进而远抵波斯湾、阿拉伯海、红海和非洲东海岸。贸易版图随航路不断扩张。据南宋赵彦卫《云麓漫钞》的记载,当时与泉州港有贸易往来的国家和地区有31个;赵汝适的《诸蕃志》记载的“贸易伙伴”则增至57个;根据元代汪大渊《岛夷志略》的记载,泉州的海外贸易已覆盖98个国家和地区。福船载着刺桐物产驶向世界,也载着泉商的开拓精神,闯进跨越重洋的商贸“蓝海”。
此后数百年间,即便海禁森严、倭寇侵扰、风浪无常,泉州人逐浪南下的脚步也从未停歇。不少“下南洋”的先辈从苦力、小贩起步,在异国他乡拼出了生存发展的新天地:建起蔡氏古民居的南洋巨贾蔡资深、在东南亚缔造橡胶王国的李光前……薪火相传之间,南洋成了泉商事业开拓的新热土。
驾福船、走异邦、谋“蓝海”。土地给不了的生计,向大海求取;时代没有现成的道路,就自己闯出一条。有舟楫为“马”、有针路为导,更有章法可循,泉商以海为路,把一片片汹涌澎湃的海路踏成一条条事业成功的坦途。有海的地方,就有泉商“敢闯”的足迹,就有泉商“能闯”打下的江山。
一座港口“迎进来”
胸有世界纳百川
海洋是双向的通衢。泉州素有“三湾十二港”之说。这些古港迎送五洲客商,集散四海商货,是泉商“闯出去”的起点,也是他们主动将广阔世界“迎进来”的重要门户。敢闯的锐气之外,泉商人更蕴含着海纳百川的开放格局。
石狮蚶江石湖半岛上,林銮渡静卧于天然礁岩间。唐代,海商林銮在此凿石阶、设缆孔、修筑渡头,开辟了泉州直航渤泥(今文莱一带)的香料贸易航线。至宋元时期,这里已是泉州港水陆转运的心脏。千帆竞发,商贾云集,“涨海声中万国商”的繁盛气象,正是从这一处处古渡古港中生发开来。
开放的港口,迎来了“市井十洲人”的汇聚,交融的文明为泉商注入了深厚的商业基因。
13世纪的意大利商人雅各·德安科纳在《光明之城》书中写道,“来这个城市的商人还是那么多,有法兰克人、萨拉森人、印度人、犹太人,还有中国商人……”泉州城南聚宝街一带,曾是各国舶商云集之地,中外货物在此交易,异域文化、技术与商业理念随之涌入。聚宝街附近的车桥头,至今仍可寻见明代接待外国使节与客商的“来远驿”遗址。千年后,这里还迎来一段见证海丝商贸往来的当代佳话。
海陆丝绸之路城市联盟工商理事会落户泉州后,2017年,理事会第一届第二次主席会议召开期间,时任理事会主席、恒安集团创始人许连捷,与日本全球基础设施基金研究财团会长山元顺雄、巴林王室成员谢赫·易卜拉欣等理事会外国成员,循着千年海丝商脉踏访聚宝城南故地,共同挥锹培土,在聚宝街附近栽下一株刺桐树。树旁立有石碑,其上镌刻“海丝明珠·聚宝城南友谊之树”。这一跨越山海的约定,将这份合作记忆永久留存;而产业协作、经贸往来、人文交流的纽带,正沿着海陆丝绸之路不断延伸。
历史上,还有不少番商在泉州落地生根,融入市井、通婚繁衍,逐渐成为本土社会的一部分。其中世代居泉的阿拉伯商人后裔,与本地民众通婚融合,一支定居晋江陈埭,被当地人唤作“阿侨”。千年之后,这群族人缔造出安踏、特步、361°、乔丹等一众知名运动品牌,占据国内运动鞋服市场的半壁江山。他们承袭了祖辈的商贸禀赋与国际视野,同时扎根泉州本土营商土壤,成为泉商群体中兼具开放格局与务实本色的重要力量。
开放的港口,也迎来了“香”飘世界的产业火种,一经扎根,越来越燃。
宋元时期,阿拉伯人蒲氏家族后裔沿着海上丝绸之路带来香料,在泉州定居并经营香料生意,也将制香技艺和产业种子存留在永春达埔的一炷香中。数百年来,这舶来的一炷香在泉企手中流传、创新,它扎根山间却向海而生,现已发展为远销全球49个国家和地区的百亿产业。尤其在东南亚市场,永春香具有极高的知名度和美誉度。
去年,永春彬达制香厂货值超百万元、包含16款香品的永春香“出海”至欧洲。这批香品以家居用香为主,使用场景更加日常化,突破性打开了欧洲燃香类香氛市场的大门。从民俗用香拓至家居香氛,从东南亚“燃”到欧洲,永春香实现了从“迎进来”再“闯出去”的飘香之旅。
潮来潮往间,面向更广阔的商海,泉商迎进来的,还有先进的技术和全球的资源。
1982年,晋江东石蔡氏三兄弟引进台湾伞具生产设备,开启代工之路,拉开“中国伞都”产业发展序幕;1998年,柒牌集团引进国际先进西服生产线,推动本土服装产业提档升级;近年来,九牧以“数智卫浴”为核心战略,在全球布局16个研发中心,研发团队超5000人,累计专利超2万项,主导制定20余项国际标准、200余项国家标准;安踏集团则收购亚玛芬体育,将始祖鸟、萨洛蒙、迪桑特等国际品牌纳入麾下,构建起多品牌、全球化的产业矩阵,从本土制鞋企业成长为世界级体育用品集团……设备引进、技术吸收、自主创新、锚定全球,开放的基因推动泉州产业版图不断进阶。
海之所以成其大,在于不择细流。每个时代的渡口,见证了泉商始终以海的胸怀迎向世界,也见证了泉商在开放中不断生长、在融合中持续壮大的旅程。
千帆商舸“聚合力”
同心向海共潮生
一个人闯荡,可以走得很快,一群人并行,才能走得更远。泉商的航程,从来不是孤帆远影,而是千帆共渡。他们坚信群体的聚合之力更能穿越风浪,抵达浩荡商途。
泉州湾出土的宋代古船船舱内共计有96根木质签牌,其中72根上写有“记”“幹”“工”“郡”等字样,涵盖人名、地名、商号、货名等信息。这些签牌原本贴附于货物之上,既用于运输管理,也便于识别货主和货物。据签牌信息显示,货物的主人包括皇族宗亲、南外宗正司、乘客等多个类别。这表明,当时皇族宗亲积极参与海外贸易,同时允许其他商人成为“搭载商”并开展贸易。
彼时远洋商船“寸舱寸金”,船主除发放工钱,还“以舱代薪”,将部分舱位分给随船船员、水手,允许携带少量货物跨港贸易;零散小商人则结成航海商团,租用舱位出海。分摊成本、共担风险,让更多资金有限的小商人得以参与远洋贸易。
这种在海上“拼船”“跟团”的形式,犹如“众人划桨开大船”,是早期泉商“组团”闯海的生动注脚。
进入新时代,泉商打造了阵容更盛、航向更明的“产业联合舰队”。陈埭的鞋、石狮的服装、仑苍的水暖、水头的石材、德化的陶瓷……一镇一品、链式协同,从原料、设计、生产到营销全链条贯通,极致的产业配套大幅压缩了创新成本与市场响应周期,让“泉州制造”始终能快速跟上全球“商海”的脉搏。近年来,这些产业“组团”入驻义乌展销中心,更是以集群之势对接“世界超市”,携手开辟出海新航道。
早在清代闽台对渡时期,这种“聚”的智慧便已融入规范成熟的商业组织之中。
中国闽台缘博物馆藏有一口铸造于清道光十七年(1837)的铁钟,钟身铭文“泉郡南关外浯江铺塔堂鹿港郊公置”,指向一段闽台对渡史。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蚶江被指定为与鹿港对渡口岸。“郊”是清代闽台特有的贸易组织,类似今天的行业协会或商会。设于泉州、专营鹿港贸易者称“鹿港郊”;设于鹿港、与蚶江等地贸易者称“泉郊”。郊行维护商人共同利益,仲裁纠纷、沟通官府,并对船只事故、损失分摊等订立严格规约。清嘉庆年间,鹿港“泉郊”所属商号最盛时约200家。郊行林立、抱团兴业,成就了泉台两岸“舳舻相望、络绎于途”的商贸盛况。
如今,163个镇街商会、340家异地泉籍商会、76家行业商协会星罗棋布,遍布海内外的港口与锚地,织就一张纵横四海的泉商“航路网”。无论行至多远,泉商依然有可停靠的港湾、可接续的伙伴。
从搭伙组团切换到产业集群,从地缘互助升级到制度性组织,一路走来,泉商以群体“标签”在历史的浩瀚商海中留下了“响当当”的名号。
千百年前,从海上出发的安平商人凭群体实力,足以与晋商、徽商、粤商分庭抗礼,《安海志》称其“行贾则襟带江湖,足迹遍天下;贸海则文身之地,雕题之国,无所不至”。
今天,作为“晋江经验”的支持者、见证者、受益者,泉州企业家仍在续写这种群体底色。今年泉州时尚周首场夜话活动中,七匹狼董事长周少雄说:“泉州企业家向来彼此较劲却绝不拆台。商场上,你追我赶比拼创新与品质,行业中,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卡宾先生”杨紫明也接力谈到,“泉州企业家更是主动站台,共同托举起泉州时尚产业的坚实底盘。”
聚,让闯的底气更足,让迎的格局更大。泉商群体既保持个体的锐气与拼劲,又懂得把个体的力量汇入行业、区域和时代的洪流。千帆共渡,是在相互支撑中放大每一片帆的力量;向海图强,是在共同的航道上开辟各自的远方。这或许正是泉商精神穿越千年、生生不息的深层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