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棉花这一门手艺，很像弹琴。在临街的作坊里，弹棉花的师傅先将一大堆棉絮铺展在一张形如大床的工作台上，然后背着一张带弦的大弹弓，手持一柄木棒，不停地敲着弓弦，利用弦的震颤弹松棉絮。由于弓弦硕大夸张，再加上作坊空间不大，弹棉花师傅劳作的模样，看着像装模作样。而弹棉花时发出铮铮声响，又很有韵律。棉絮在弓弦的震颤下，变松、变稀、变薄、变白。有些旧棉被，一经翻制，便新白如初。

我家住在小镇一条街的边上，街对面就是弹棉花店。店主杨师傅四十开外，夏天开门做工时，总爱在脖子上挂一条湿毛巾。杨师傅爱流汗，弹棉花时，会不时撩起毛巾擦汗，随手一撩，十分方便。久而久之，他脖子周围呈现出两种肤色：挂毛巾的地方偏浅白，那是长期被湿毛巾“沤”出来的；其余地方则是棕红色。杨师傅停工喝茶时，会取下毛巾，搓洗上面的汗渍。我看他脖子那一圈，像盘着一条小白蛇，模样很是滑稽。

杨师傅手艺不赖，为人厚道，小镇外十里八乡的人，都爱拿旧棉被来找他翻新。夏末秋初，来店里翻棉被的人不少。杨师傅总会告知顾客棉被翻新后的重量，是六斤，还是八斤。他有一本笔记簿，专门记下这些数据。

杨师傅把棉絮弹松后，再用形如锅盖的木圆筒来回碾压，便可布线挽结，织成被胎。这道工序看着也十分特别。杨师傅背着高出头顶半米多的装置，一手握着抛线的鞭子。鞭子一挥，棉线便抛向工作台另一侧，一旁的女帮手随即把线固定在被面边缘。如此反复抛线、固定，直到整张被面布满经纬线。做完这一步，便进入收官阶段，也是最能体现他这门手艺特色的环节：他要给每床翻新好的棉被打上标记——用红线织出棉被的重量与翻新日期，比如“6斤，1982”。杨师傅手巧，织这些字样费不了多少工夫，算不上难事，带给顾客的，却是一份莫名的温暖。或许正是多了这样一个细节，他的生意才这般红火。我家送去翻新的一床旧棉被，他就织上“8斤，1983”的红线字样，格外醒目讨喜。

杨师傅生性乐观，爱哼小曲小调。每当夕阳斜照，小镇炊烟四起，他便哼起那首弹棉花的老歌谣：“弹棉花啊弹棉花，半斤棉弹成八两八。旧棉花弹成了新棉花哟！弹好了新棉被，那个姑娘要出嫁，小朋友围着笑哈哈。”

这首伴着弹棉花作坊声响的歌谣，满是人间烟火，让人久久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