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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14日

父 亲

□李思华

山村、田野,喘着粗气的老牛,翻飞的泥花,笔直的犁沟;头戴竹笠,手抚犁把,身子前倾,汗水浸透衣背的父亲。这一幅画面,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挥之不去。“嗨……”父亲犁地时断断续续的吆喝,许多年以后,依然在我的记忆深处响起。

父亲是一位农活好手,对土地、耕牛、木犁心怀深厚的情感。家里墙上挂着的木犁,已有些年份,木纹沧桑,犁铧锋利,犁把被父亲的掌心和手汗磨得乌亮。无论春夏秋冬,农田开播前,父亲总要小心地从墙上扛下木犁,细细地擦拭着,仿佛遇见久别的老朋友,说着悄悄话。而每当犁完农田收工后,父亲总是清洗掉犁铧上的泥土,将犁铧放在阳光下晒干,再挂回墙上。母亲曾戏说父亲把木犁视作家里不会说话的儿女,父亲笑了笑:“耕牛、木犁都是家里的功臣,看着木犁,心里踏实!”是的,正是耕牛和木犁,帮着父亲,在土地里播种养家糊口的希望,也播种农家孩子的诗和远方。

记得我八岁那年,暑假的一天下午,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天热得不见一丝风。除了树上的知了嘶哑着吼着劲歌,那些平时活灵活现、四处觅食的小家禽,远远躲在树荫里,昏昏欲睡。父亲在离家近两公里远的山脚犁田,母亲让我送去点心。没想到点心还没送到,天空乌云翻卷,像是被狂风驱赶,雷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加快步子赶到田里,只见父亲扬着细竹棍,“嗨……”吆喝着,不时用手掌抹掉脸上的汗水;伴随着木犁滑动,层层土花不断翻飞。我心疼地喊着:“阿爸,快来吃点心!”父亲解下牛轭,让牛抽空啃点草,垫垫肚子。父亲刚吃完点心,狂风裹着骤雨劈头盖脸而来,电闪雷鸣,山上树木呼呼作响。父亲穿上蓑衣,一把将我拉进蓑衣里。我依偎着父亲,紧握着他结实粗糙的手:“阿爸,雨这么大,咱回家吧?”“华儿,不急,西北雨来得急去也急,再说这牛是各家轮流用的。来,别怕!”说罢,父亲掖了掖蓑衣,紧紧握住我的小手。这时风雨更大了,蓑衣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蓑衣内,是父亲温暖厚实的手。

我读初一时,放学后的空暇时间,家里放牛的活儿落在了我的身上。一天上午,父亲用扁担一头挑着木犁,一头挑着稻草,牵着老牛去地瓜地里犁田。我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忘了戴草帽,急急忙忙赶到地瓜地。父亲已经犁好地,坐在田埂上,木犁清洗干净,搁在田沟里。草木灰土堆上,轻烟袅袅。“来,华儿,你最爱吃的烤地瓜!”父亲拿着小竹棍,从草木灰里扒拉出几个烤熟的小地瓜。“犁地时捡剩的,趁热吃,把竹笠戴上。”说罢,父亲脱下竹笠,戴在了我的头上,扛起木犁,转身踏上回家的小路。我牵着牛绳,吃着香喷喷的烤地瓜,望着父亲扛着木犁远去的背影,一种比烤地瓜更加香甜的味道,弥漫在我的旧时光里。

而今,父亲走了。父亲的老木犁,闲搁在老屋里,静静地叙说着父亲的故事。

我时常想起,那如山如水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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