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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15日

已有风传处处香

□李宣华

《麝过春山草自香》张晓风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品读张晓风散文集《麝过春山草自香》时,有幸当面请教。倾谈半晌,于晓风先生或许只是匆匆瞬间,于我却宛如“麝过春山”。一如她在书中“代序”所言:“我,也是小草一茎吧?当巨大的美好经过,我甚愿亦因而熏染到一缕馨香。”

“麝过春山草自香”,语出晚唐许浑《题崔处士山居》。初见书名这七个字,我虽熟稔这极具画面的诗句,一时却记不起全诗。纵使如此,亦是无妨,有“香”足够,何况还是生灵走过,草木自然浸染的清芬。巧的是,案头正码放着一本林海权点校的《杨时集》,书中收录的杨时诗作,有多篇写到了“香”:《春晓》一诗中的“独有猗兰香不歇”;《游光大寺示犀老》一诗中的“香篆飞烟袭晚风”。不过,我还是觉得《吴国华暗香亭》一诗中那句“已有风传处处香”,与“麝过春山草自香”这种因风散逸的意境何其相似。张晓风说,这“香”字藏着中国人对生活的理解。待到读完全书四辑五十二篇文字,方明白其中些许要义。这份“自香”,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不刻意、不张扬,静静地破土抽芽,开花结果。

通读此书,觉得其文字最大的特点便是没有刻意的特点。当你读到《请看我七眼,小蜥蜴》《前方有一棵树,她说》《你看过石虎吗?》《亲爱的,请你听我说两个故事》这些篇目,会不会以为有人在耳畔絮絮闲谈?可这些恰恰是《麝过春山草自香》里一篇篇文章的标题。她的文字不做宏大叙事,偏爱于一块石头、一滴露水、一杯淡茶、一节车厢、一只小动物之间“话家常”,继而旁征博引,看似随意之中做到形散而神聚,真正是“一粒沙里见世界”。正如先生所言,一株草、一头穿行山林的麝,皆有生命在时光里沉淀而成的气质,皆拥有自身存在的尊严与美。

记得求学时,老师常在课堂上讲这样一句话:只要肯留心,生活处处皆有写作素材。这并非什么高深宏论,说起来容易,付诸落笔却未必简单。但方家毕竟是方家,张晓风的笔触行云流水。她写茶叶梗,文章径直题为“茶叶可喝,那,茶枝呢?”直白朴素,却引人入胜:“这身份不够高贵的茶枝茶梗,居然也有其暗暗的无以名之的幽芬。呀,这种不入流的便宜货,竟也有其朴实淳厚的雅正滋味,是山岚和阳光和雨露以及习习谷风所共同抟揉而成的。”“拥有一包茶枝茶,让我今春的茶盏中,别有一番意外的来自山林的因习惜物深情而生的馥郁祝福。”她逛动物园,写下《“人为万物之灵”,真的吗?》,情真意切:“啊,我真希望有一个动物节,在那一天,我们请众动物离开笼子,到园中散步;在那一天,我们请各样人类坐在笼中,供动物观看……”初读,只觉先生这一番奇想诙谐有趣;掩卷细品,字里行间却静静流淌着一份痛感。那是一位作家的悲悯之心!不加说教,每一个文字都如细针,轻轻叩击读者的心田。

作者的文字“淡而有味,深而不涩”。通览全书,我深深感到,“以微见著,举重若轻”正是其行文一大秘籍。小切口中藏大纵深,她常常从极小的汉字偏旁或是古文字入手,如考古学者一般剥茧抽丝,把时间轴拉向千百年之前,令潜藏内里的“真容”缓缓浮现;小场景中见大气韵,开篇《在D车厢》,仅描摹英国火车上一方小小天地,便牵出伍尔夫“一间自己的房间”,于逼仄的物理空间,构筑起关乎精神自由的宏大意境;小物件中蕴大玄机,“麝”与“草”的偶然相逢,“香篆”的随风漫散,这些细微物象在她笔下,尽数化作时光流转的精妙隐喻,留给读者无尽回味遐想的余地;小闲笔中有大乾坤,看似叙写日常点滴,这份从容背后,是她贯通古今、融汇中西的深厚学养,常在出其不意处,为读者奉上一席精神盛宴。

笔触不事雕琢,却精准传神;叙事舒缓克制,却引人入胜;行文节奏平缓,却撼动人心。张晓风以如“麝过春山”般的笔墨,让文字漫溢出麝香与荷香,而后借着融融和风,把缕缕馨香传向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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