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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15日

半生书缘

□赖瑞禹

(CFP 图)

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话放到我身上,衣食简朴些不打紧,家里头是万万不能没有书的。教书大半辈子,前前后后攒下不少书,都舍不得丢。我没有白买的书,翻开每一本书,都能闻到不同时期的味道。

最初让我迷上的读物,是一本没头没尾的残书,写义和团与洋枪队的较量。那书皮早没了,前后也缺了好几页,里头不平则鸣的故事却抓人眼球。那时候家里点煤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我就凑到灯底下看,常常看到油尽灯残。打那以后,凡是能触摸到的故事书,我都要翻一翻。年少时最先读到的几本小说,《秋海棠》《山月恨》《第二次握手》,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算是我的文学启蒙。不少藏书人,常为架上的旧书暗自得意,我这份得意,来得简单纯粹。最难忘的是几本散文选,是一位老师临走时送给我的。书里《荷塘月色》《香山红叶》《长江三日》,我读了一遍又一遍。我把书放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得空就抽出来赏读一二篇,琢磨名家怎么开头怎么收尾。后来上写作课,讲到例文,张嘴就是朱自清、杨朔、刘白羽,抹都抹不去。

高考那一年,课外文学书基本不碰了。老师反复交代,要把心思放在精读古诗文上。有一回我从镇上借来一本《三家巷》上册,被同校当老师的叔叔撞见,专门开了个家庭会批评我,话说得很难听,很刺耳。现在想想,也是为我好。后来我收了心,考上师专,捧了铁饭碗。直到今天上课,偶尔还会想起他那句话——语文是语文,文学是文学。

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单位图书室仅二三百本书,大半是《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科普书。文学类就《安徒生童话》《福尔摩斯探案集》几本。起初瞧不上,后来实在想看书,也一本本借来读。晚上宿舍里吊着个拉线灯泡,灯光昏黄昏黄的,我就坐在床沿一章章看,还做笔记,写感想。后来,也写过几首新诗,拿给为人撰楹联、写碑记的高老师看,他也愿意指点,直到后来他调回晋江永宁,才疏远了这层“忘年交”关系。

年少时喜欢读诗赋,句子齐整,念起来顺口。下地干活歇晌的时候,坐在田埂上背。后来考上师专,教古汉语的林老师说,古诗文啃透了,语文就一通百通。那时候我把《郑伯克段于鄢》这些名篇,翻来覆去地读,每个字都嚼烂了。《千家诗》《古文观止》,这两本书跟了我大半辈子,纸都黄了,软了,边角磨得起毛。后来乡里宗祠求写对联、作赋文,族里的长辈都首肯。我跟他们讲了当年啃古文的事,他们只说了两个字:难怪。

我没丢下书,书也没丢下我。别的老师爱买教学资料,我就爱到处淘文学书和评注,读着痛快。每次进城开会,路过学府路,总要拐到旧书摊看看,淘几本旧书回来。旧书店的老板,不只是做生意,还讲情义。他知道我是教书的,爱看什么书。我一到店门口,他就招手,小声说给我留了几本书。翻开一看,沈从文、萧红、丁玲、孙犁,都有。他叹口气说,这年头写书的比读书的多,我要就拿走。这份情义,我到现在都记着。翻开扉页,上头还有原书主的签名,一打听,人已经走了,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工资涨了,买书也大方,这些书,加上朋友赠送的专著,一架一架排着,像一群熟络的人围着我。人坐在书房里,心里泛动一种满足感。年初也有了间像样的书房,而且颇有人气。亲友来了,围坐泡茶;节假日,孙子孙女要写作业,屋里也热气腾腾。“微斯人,吾谁与归?”这些书,每一本我都翻过、摸过,就像这辈子拥有的亲友一样,互相帮衬,相聚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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