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到了龙眼成熟的季节,每到这时,我常会想起自己在浮桥的老家,还有那些挂满果实的龙眼树。
在我的记忆里,老家那个不大的村子,几乎处处都有龙眼树的影子。我家老厝门前也种了几棵,长辈们说不清这些树是哪一年种下的,只知道它们年纪都很大了,其中一棵粗壮的树干需要两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完全抱住,树皮也像老人家皲裂粗糙的手背,布满岁月的痕迹。这几棵龙眼树的枝条粗硬遒劲,不少斜伸向空中,形成的树冠大如巨伞,有的地方枝叶还密得不见天。
当时不少老房子的厝顶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沥青油毡,每到夏天就很吸热,房间变得好像一个烤炉,待在里面感觉如同蒸桑拿。而我家幸好有那几棵枝叶茂盛的龙眼树遮蔽,夏天在屋里才不会觉得难熬。
印象中,几乎每个炎炎夏日,我家的饭桌都会支到龙眼树下,竹床也常搬到那里摆着。那时小小的我经常躺在龙眼树下乘凉,耳畔回荡着一声长一声短的蝉鸣,有时睡眼惺忪间,还能从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间看见光影随风晃呀晃呀,不知不觉间又会被晃进香甜的梦乡。
我几乎是从暑假开始就盼着龙眼成熟,不时就跑到树下抬头瞧一眼。只要发现枝头的龙眼变得比玻璃弹珠还大了,我肯定迫不及待地想摘下来大快朵颐,大人却劝说:“还没到时候,等过了白露,核缩小了,味道才甜,肉更好吃。”可那些龙眼天天在眼前晃悠着,勾着我的眼,也馋着我的心。实在等不及的我,只能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搬来一张板凳垫高,再伸手去够低垂的果子。总算摘下几颗龙眼,我立马用力一掰,把半透明的果肉挤进嘴里嚼一嚼。可惜这些龙眼核大肉少,确实像大人们说的味道太寡淡,还要再等等。
终于到了收获季,身手敏捷的长辈们会爬上树,将一串串龙眼剪下来放进竹筐里,接着用长绳吊下来,一筐筐摆开来能装满整个厝埕。孩子们也不闲着,一群人穿梭其中,要么去树底下寻一些掉落的现剥现吃,要么在筐里挑挑拣拣,比谁找的龙眼个头大。几乎整个农历八月,村子里的空气中都飘散着龙眼淡淡的甜香。
厝边头尾到处都是龙眼树,家家户户都有吃不完的龙眼。这些新鲜的果子不能久放,于是不少人家会将一部分龙眼分送给住在别处的亲朋好友,一部分拿去城里的菜市场售卖,最后剩下的那些,则在烟火里慢慢烘成蜜香浓郁的龙眼干。
那时连着好几天,父亲和叔伯们都会待在龙眼树下的空地上忙活。大家一起搬砖和泥、砌灶台,大概花两三天,一座方方正正的灶台就稳稳当当砌在了树荫下。那个灶台中间是空的,可以嵌入一张由竹篾编成的席子作为分层,下面能摆放添柴火的炉灶,上面就用来铺放新鲜的龙眼。长辈们常说柴火要慢慢添,这样才不会把龙眼烤焦,一旦开火,还得有人一直守着火,不时翻动龙眼,才能让它们受热均匀。往往中秋节的前几周,每个夜晚,我的耳边都会响起龙眼枝叶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鼻尖也萦绕着烘焙龙眼时特有的醇厚香气,一推开门,还能瞧见光着膀子手握沙铲的大人忙碌的身影。
如今,那些龙眼树还在,每到白露时节,枝头依旧缀满一串串圆滚滚的龙眼。只是随家人搬进城里居住,我已经鲜少再回老厝,也难有机会守在树下,等候龙眼采收、柴火烘果。不过每次回去,我仍会走到门前的树下驻足,抬头望向层层叠叠撑开的绿冠,那些熟悉的场景随之浮现在眼前,依旧生动无比,鲜活如初。那些老树就像老家的温润信物,无论何时回望,都会让人心头涌起一缕清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