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前,我读小学三年级。父亲调往离家近百公里的单人供销点工作,大哥在外读大学,二哥就读高中,课业繁忙。母亲不识字,家中写信的事,便常常托付给我。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给父亲写信的内容:“父亲:您好!白天顾客多,您要注意保护眼睛;晚上关好门窗,谨防小偷。山区水冷,您可以多炒点生姜拌青菜吃。母亲近来缝纫活计增多,每月能挣二十多元。您在外一定要三餐吃饱,照顾好自己……”写完后,我逐字逐句念给母亲听,母亲听罢,点头说可以。
不久,我收到了父亲的回信。他在信中说,自己工作生活一切安好,山区的乡亲淳朴善良,闲暇时还会义务帮村民接骨理疗。眼看年关将至,母亲缝纫活繁重,他叮嘱母亲切勿操劳过度,每晚十点前务必休息。信的后半部分是专门写给我的,他夸赞我信件语句通顺、字迹工整,同时细心指出了我的诸多不足:书信称呼需顶格书写,祝愿语“祝您”要另起一行空两格书写……还点出文中错别字,“争钱”应为“挣钱”,“建康”应为“健康”。
自此以后,每次写完信,我都会反复通读、仔细修改,再投递出去。父亲每每收到信,都夸赞我的文笔一次比一次好,字迹也一次比一次端正。
父亲常引用《增广贤文》与经典诗词勉励我们勤学立志,诸如“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等等,每每读来,都让我内心激荡、备受鼓舞。
后来,父亲调至双人供销点工作。有一年春节前夕,他写信告知家人,打算让同事返乡过年,自己值守岗位,正月初六再回家团聚。除夕,阖家团圆,唯独父亲缺席,心中满是遗憾与牵挂。彼时我深知父亲习得一手接骨绝技,心生一念,便提笔给父亲写信,谎称母亲近日摔伤了手,就医过后仍时常疼痛,希望他能回来为母亲复查一番。
长年与父亲、兄长书信往来,日积月累,我慢慢摸索出了写信的门道与技巧。
升入初中后,常有街坊邻里收到侨批,请我代写家书。侨批行文多用半文言体,讲究礼数周全、措辞委婉,回复起来,难度远高于普通家书。为了写好回批,我特意去书店买了一本《侨眷新尺牍》,书中收录了各类侨信范本、标准称谓与行文规范。我时常翻阅研读,逐渐掌握了章法。写给海外双亲的信件,开头多为“双亲大人膝下:接读手谕,欣悉大人福体康强,儿等均欣慰雀跃……”结尾则以“专此禀告,叩请金安”收尾。偶尔行文遇阻、思路卡顿,我便翻阅书籍参考,难题总能迎刃而解。
后来我进入煤矿,成为一名井下工人。因每日洗澡,耳朵反复进水,患上了中耳炎,身体难以适配井下作业,医生建议我调换岗位。我当即以信陈情,说明自己曾担任民办教师,具备教学经验,恳请酌情调整工种。彼时矿井小学恰好缺代课老师,无人愿意任职,我被调至矿井小学,成为一名教师。
如今,通讯便捷,遇事只需拿起手机,打电话、发微信便可瞬间通达,手写书信早已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可那些提笔写信、盼信读信的旧日时光,那些笔墨温情与岁月故事,依旧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历历在目、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