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曾是扎根家乡土地最倔强的脊梁。它构造极简,通体由硬木打造,就连滚动的车轮亦是原木所制。为经久耐磨,轮缘常会箍上一圈裁剪下来的旧轮胎橡胶,如同为这朴拙的器物,系上一道粗糙坚韧的护身符。
推独轮车,是气力与巧劲的相融相济。双手握紧车把,周身力道浑然一体。尤其行驶在蜿蜒田埂、山间羊肠小道,分毫失衡,便会人仰车翻。车轮碾过泥土,一路“吱呀……吱呀”作响,迟缓而执拗,仿佛大地发出沉郁悠长的叹息。
后来新式独轮车应运而生,木轮换成充气橡胶轮,推行更为省力,载重也大大增加。可在我心底,那吱呀震颤的木轮,才是独轮车的魂魄。外婆家便留存着一辆。儿时,表哥推车,我稳坐车架一侧,一路晃晃悠悠,目送阡陌田畴徐徐后退,心中满是意气风发。路旁没有代步工具的玩伴投来艳羡目光,那是童年最清甜的欢喜。我们也曾推着空车在晒谷埕追逐嬉闹,或是帮外婆运送瓜果菜蔬。彼时,它是懵懂年华里,萦绕着草木清香的亲密玩伴。
然而记忆深处,还有另一幅截然不同、震撼人心的画面。
一群山乡硬汉,靠着独轮车与艰苦的命运奋力抗争。上下学的山道上,我常常与他们相逢。独轮车便是他们谋生唯一的依靠,日复一日从深山运载沉重石材。酷暑寒冬,不少人赤膊劳作,肌肤被烈日灼晒、寒风侵蚀成古铜色,常年覆着一层难以洗净的石粉。长久负重压弯了腰背,身躯如同一张紧绷的长弓。最令人揪心的,便是他们跋涉在陡峭的盘山小径。山路狭窄,仅容一车通行,一旁便是幽深沟壑。
他们青筋虬结的双手紧紧攥住车把与木制刹车,每一步落下,浑身肌肉都在微微震颤。车身随着起伏山势左右摇晃,推车人顺势扭动身躯,以精妙的平衡之力,抗衡着向下拉扯的重力。这早已不止行路,而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命之舞,步步维艰,如同在刀锋之上缓缓前行。汗水顺着隆起的脊背不断流淌,滴落路面,晕开深色印记,转瞬便被滚动的木轮碾入尘土。车轮往复,在山野大地刻下一道道深邃绵长的辙印。
山脚下集镇坚固的石屋、敦实的石桥,便是伴着不绝于耳的吱呀声响,依靠一块块石料垒筑而成。我时常暗想,石缝之间填塞的不只是灰浆,还有洒落一路咸涩的汗水;冰冷石材的肌理之中,依旧封存着烈日风霜,以及推车汉子们沉在心底的喘息。
而今故土乡间,独轮车早已近乎绝迹。有的静静倚在老屋墙角,蒙满尘埃;有的被移入展馆,成为乡土民俗展品。作为运输工具,它的使命已然落幕。宽阔柏油路四通八达,货车呼啸往来,时代变得迅捷轻快。
但独轮车永远不会只是一件陈列物。故乡的独轮车纵然木料腐朽,那“吱呀”声响却久久不散,融入故土每一寸大地,嵌进石屋墙基,深深烙印在所有亲眼见证过它鼎盛岁月之人的心底。
它承载过的,从来不止柴薪、瓜果与石材。它推着清贫岁月,驮着群山之重,托举着一代人不屈的脊梁,在生活的险途之上艰难前行。
深深的车辙,刻印在旧日山道,也镌刻在一个时代的记忆里。它时时提醒着当下步履从容的人们:如今坦荡平坦的前路,源自往昔吱呀轮声中,无数人拼尽全力守住的平衡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