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古城里的裴巷,静卧在西街北侧、开元寺东畔。这条长约七百米的古巷缓缓铺展,巷内红墙斑驳,古宅错落有致,行至巷子深处,还能遥遥望见东西塔。
说起这条巷子名字的来历,老一辈人常会提起一个传说。这个故事在清乾隆《泉州府志·方外》中也有记载,说的是南宋绍兴年间,来自江东(江浙一带)的裴道人来到泉州,他常头戴通草花,行歌于市井,口中吟唱“好酒吃三杯,好花插一枝,思量今古事,安乐是便宜”。裴道人在城中走街串巷,施药济人,百姓感念其善举,后来在他常往来的巷子里建起裴仙公宫奉祀,巷子也由此得名“裴巷”。
在宋代,裴巷是城中的一处繁华地段,进士郑良弼的“光华坊”、给事中江常的“台望坊”、武状元林宗臣的“魁武坊”皆坐落于此。有时在巷子里漫步,我也会想象当年不少衣袂翩翩的鸿儒名士穿梭于同一片石板路的情景。
我的老同学俊杰以前住在裴巷的中段,年少时我总爱往他家跑,有时是登清源山赏落日归来,就去他家小坐一会儿。或是去泉州影剧院看完电影,也要顺路去他家的天井纳凉。往来的次数多了,俊杰家的小狗看见我,也不再吠叫,只会摇着尾巴温顺相迎。每到龙眼成熟的季节,俊杰的母亲总是坐在天井里晒龙眼干,那些果子的外壳晒得金黄透亮,指尖轻戳,随即渗出清甜黏润的汁水。每次见我来,他母亲都要往我手里塞一把新鲜的龙眼肉,我也不客气,道谢后接过来就大口吃下,如今回想起那滋味,依旧觉得甜香无比。后来我才知晓,这位老友住的那座古厝建于清末,毗邻宋代“彩华坊”旧址,如今还能看见他家门楣上残存的精致雕花。
后来我去轻机厂上班,每日通勤都要经过裴巷,也会路过好友阿城的家。他住的那座老厝靠近巷口,掉漆的大门常年虚掩着,有时下班后不着急回家,我路过时会停下车,推门进屋歇歇脚。每次和阿城一边喝茶一边聊文学,我们时常从开元寺梁柱鎏金的楹联,聊到刚出版、墨香犹存的民间诗歌选;又从鲁迅笔锋凌厉的杂文,聊到风靡一时的港台风朦胧新诗。清茶由浅绿慢慢焖成温润的琥珀色,落日西沉,窗棂的影子越拖越长,我们也浑然不觉。直到街边盏盏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漫过粗陶茶盏,我才赶紧起身告别,然后骑着车往家赶。
年岁渐长,我迷上了乡土文学创作,一心想挖掘泉州古巷深藏的武术文脉,便循着裴巷的青石板缓步探寻,还真寻到了一家武馆。之后只要有空,我便搬来小板凳坐在武馆门口,听馆里的拳师讲南拳的渊源掌故,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不停记录,纸张边角也渐渐被磨得毛糙。久而久之,我和那位拳师成了朋友,时而还会相聚小酌一杯。有次与他闲聊,我又得知原来武馆旁那栋中西合璧的洋楼,是早年南洋归侨所建,这座老建筑的拱券窗棂上,也留存着不少别致的雕花。
有次听住在巷中的老街坊“讲古”,我才知道裴巷古时遍植“裴公梅”,传说当时巷子里的青石板缝隙间还会不时飘出淡淡的梅香。我未曾见过这条古巷中雪枝缀梅的美景,却也循着温润锃亮的青石板路,踏遍巷内的每一处角落,触摸红墙古宅的斑驳肌理,感受古今交融的巷陌气息。
岁月流转,裴公行医济世的仁心、宋代文人雅士的风骨、南洋归侨的乡愁,都沉淀在这条幽深的古巷里。不过在我眼中,这条老巷子更像是一条线,它串联起我半生的过往,当中有少年挚友的相伴、知己闲谈的惬意,也有拳师相识相交的缘分。而我收获的诸多真挚情谊,也早已深深融进裴巷的烟火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