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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24日

童年的月亮

□房向东

夜已深沉。我合上书,揉揉眼,走到书房外,伸伸腰,探探手,无意中抬头,透过婆娑的枝影,猛然撞见一轮圆满的米黄色的月亮,正妥帖地挂在树冠之上。

我仰着头,怔了好一阵。哦,久违了,月亮,这米黄色的、温润如老玉的中秋之月。

不知是我活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时代,还是走到了看不见月亮的年纪,说来惭愧,竟有好几年,不曾像今夜这样,平静地、仔细地、满怀一种略带歉意的情感,像端详初生婴儿般端详这轮久别的月亮。

成年之后的人生,翻来覆去,只一个“忙”字。中学毕业,辞别故乡,也就辞别了童年的最后一个梦。插队、招工、读书、写作、开会……日也匆匆,夜也匆匆,匆匆到连抬头的余暇都被碾碎,更遑论有那份闲心,去认真地瞧一瞧月亮。以至于今夜乍见,竟觉月亮是这般陌生、清淡,像一段早已无暇追忆的往事,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薄薄的梦。我仿佛忘了生活里还有月亮,还有这铺满月光、静得能听见时间流动的夜——就像忘了,我曾经也有过一个童年。

童年啊,那个浸在月光里的童年。

月光下,我和伙伴们蹑手蹑脚去捉蜻蜓。一排红蜻蜓栖在桃枝上,大约正做着饮露的梦,傻乎乎地,一只只落入我们温热的掌心;月光下,我们捉迷藏,踢锅锅,跑跑抓;或者,干脆托着腮,对着那轮大月亮发傻,傻到觉得它也在看我们,看一群小小的、在地上移动的影子……

记得有一年中秋,月亮刚爬上山顶,像一枚贴在山背上的圆印。我突发奇想,爬上妈妈的背,说:“妈,山背着月亮,就像你背着我。”妈妈笑了,笑得月亮似的温柔,说:“这会儿要是在山顶,伸手就能摸得着月亮。”我真的相信了,月亮离我们那么近,那么近!于是我便想,月亮摸起来一定很滑吧?忍不住用小手,在妈妈那张白润如月的脸上,轻轻地、轻轻地抚摸。

岁月如河,泥沙俱下。这几年的城市,确乎是“日新月异”了。家门口的内河填了,家后的农田征了,像种甘蔗一般,密密地“长”出一排高楼,楼与楼挨得那样近。蜻蜓没了,捉迷藏的孩子没了,踢锅锅、跑跑抓的喧闹没了,连篝火旁那脆甜的歌声也没了。月亮呢?仿佛也被那些水泥的棱角切碎,被满街银灰色的灯光湮没。我有时竟怀疑,这世上会不会有不曾真正见过月亮的孩子?吃罢晚饭,他们要做功课;天未亮透,他们开始背书。他们将来一定比我们有出息。可我偏偏固执地想,仅仅从看月亮这一件小事来说,他们童年的回忆里,那轮圆圆的、金色的月亮,恐怕要比我们的,黯淡得多,也单薄得多。

月亮是无价的。它不卖门票,不索赞美,不嫌贫爱富,只是夜夜悬在那里,像一面古镜,照着今人,也照着古人。李白捞过它,苏轼问过它,张若虚在春江边望穿它——它是所有诗人共同的家书,也是他们寄给后人的永不拆封的嘱托。而我们呢,我们这些被“忙”字赶着走的人,竟连抬头看一眼的工夫都舍不得给它。我们时时错过了它,它却从不曾错过我们。

今夜,我仰天叩问这轮久违的月亮。它不语,只把米黄色的光,轻轻铺满我的肩头。它像是一个宽容的时光老人,仿佛在感慨,上回我们相拥时,你还是一个孩子,如今,也老了啊!

难道不是吗?月亮依旧圆满,只是看月亮的人,华发不再,一枚经过岁月洗礼的秃球,与这米黄的月亮交相辉映。

逝者如斯,余下的日子,可不要再辜负这让人心静如水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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