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但解忧未必只有杜康。中秋猜灯谜,便是一种温柔的解法。谜面“猜得谜底忧自解”七字,与中秋最为契合:前句“猜得谜底”扣“中”;后句“忧自解”,古来“秋”通“愁”,“忧自解”便扣“秋”。一“中”一“秋”,合起来便是年年如约的佳节。而闽南中秋的深意,除了藏在灯谜里,还藏在一代人亲手垒砌、夜色里通红燃烧的烧塔仔之中。
前些日子游安平桥,白塔下忽见红砖垒就的塔仔,口窄腹空,像一段竖立的旧时光。驻足凝望,童年记忆顺着砖缝,如烟冉冉升起。
年少的中秋,明月当空,月饼是大人带回的馈赠,唯有塔仔,是我们亲手创造的。节前两三天便是“寻宝”的日子:老屋翻修丢下的残砖、溪滩被水磨光滑的瓦片,全当宝贝。伙伴们寻一处空地,合力垒塔——底层夯实,向上收窄,瓦片交叠,底留火门,塔腹中空。常常塔未完工便轰然倒塌,没人懊恼,拍拍尘土从头再来。那时不懂什么叫非遗,只是朴素地信:塔立得住,火才能烧得久。
待月色铺满大地,各家攒的干柴、树叶填入火门。第一缕火星跳出,四周屏息。先白烟袅袅,再黄焰跳动,砖瓦被烤得暗红透亮,整座塔像环抱着一轮圆月。我们围塔相逐,添把稻草,火苗骤然腾空。远处大人喊回家“博饼”,回头一望——那塔正红着。次日一早必去塔边,碎瓦、余烬静静躺在晨光里,像昨夜一场未尽的梦。
长大后才知晓,手里几块破砖,竟垒着泉南六百多年的光阴。安海一带世代传唱童谣:“八月十五番薯芋,逐家众人恶。烧塔仔,放火号。月饼内夹信号,刣元兵有所靠。大家立志愿,三家养一元,一暝刣完全。”相传元末泉南百姓苦于苛政,三户供养一兵,器具皆受管制,便借中秋互赠月饼,将起事密函藏入饼馅,约定月夜烧塔举火为号,一夜举义。不必将传说完全坐实,却能读懂闽南人烧塔的底气:烧的是烟火,更是民间不屈的意志。
但烧塔仔的内涵,并不止于抗元传说。溯源而上,源自先民拜火信仰——火象征光明、驱邪纳吉。中秋恰逢秋收,薯芋丰收,垒塔燃火,答谢天地馈赠,祈愿来年家宅兴旺。一座塔,藏两层文脉:表层是元末烽烟奋起的往事,底层是更古老的秋收祈福。漫长岁月里,杀伐之气被烟火慢慢烧淡,化作岁岁团圆的期盼。火越旺,日子越红火;塔不倒,一岁顺遂。
故乡这一缕烟火,也曾沉寂。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这项民俗中断四十余年。直到2011年,人们在古桥畔重燃塔火,白塔映赤焰,童谣再响起。如今的塔由专人搭建,高达两三米,通风口、火门规整,火苗腾空,绚烂夺目。再对比当年我们搭的塔,歪歪扭扭、摇摇欲坠,随时会塌。正是那种“差一点就成,塌了再重来”的手忙脚乱,让记忆里的火光格外温暖。那时没有分工,捡柴、码瓦、点火全是自发协作,一根火柴就能点亮一个中秋,满是笨拙又滚烫的认真,别有一番滋味。
中断数十年的习俗重燃烟火,是幸事。至少让孩子知道中秋不止网红月饼和线上赏月,还有砖瓦烟火、乡土童谣与六百年风骨。我一直期许,往后能留一方空地,给孩子几片废瓦、几枝枯枝,让他们自己垒塔:塌了重来,燃了欢呼,比任何舞台都更像中秋。
重品灯谜,我才明白:谜底是“中秋”,解忧的却不只是这两个字。年少之忧,怕塔塌火熄;成年之忧,怕旧俗消散、亲友远隔;暮年之忧,怕月圆依旧,座中人杳。可只要塔火升起,白烟化红焰,砖缝盛满光亮,忧愁便被烟火烘薄了。几度中秋,几座塔仔,少时亲手烧,老来静看人烧。只要闽南月夜塔火不灭,童谣代代相传,闽南人的中秋,便永远有不变的烟火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