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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9月24日

中秋听香

□蔡安阳

月到天心。家里的柚子刚削开半只,清苦的香就漫了一阳台。

妻蹲在小方桌前摆酥皮月饼、蒸透的红心番薯、一只粉糯的槟榔芋,还有女儿刚刻好莲花瓣的蜜柚,码得整整齐齐。我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没上前。闽南许多人家的老规矩,拜月娘妈是女人家的事,男人不沾手。从前我父亲也是这样,搬张竹椅坐在厅口,泡壶茶,远远看着母亲忙活,茶烟飘得满天井都是。

那时的中秋,月光也是这么亮。但老宅的天井比现在这阳台宽敞得多,青石板缝里还长着几丛车前草。母亲把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摆上美食。月饼是巷口食杂店称的,草纸包着,猪油浸得纸页透亮;番薯和芋头是竹甑蒸的,揭盖的时候白汽混着稻草的焦香,闭了眼,仿佛还能嗅到……那时候我刚教书没多久,总觉得这么讲究图个啥呢,不就是个月亮,至于摆这么大阵仗?母亲也不反驳,只说月娘妈照看着一家子老小,要敬。

拜完月,母亲总要去听香。揣三根香,拢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踩着月光慢慢走。父亲嘴上从来不说,等母亲出门半分钟,就拎起她的布外套,慢悠悠跟在后面……我那时候年轻,对此也好奇,问母亲每年都听到了什么好话,她总笑着抹抹我的手背,说都是平安话。后来才从婶子嘴里知道,她每年祈盼的内容从来没变过:父母的身体,丈夫的生计,儿女的幸福。路人随口的一句闲话,到她耳朵里,就成了一整年的定心丸。

母亲走后,妻也接力,讲究起中秋食俗。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摆番薯芋头的手势,和母亲当年像得出奇。才忽然回过神,这些哪里是什么繁文缛节,是一辈辈人悄无声息传下来的。母亲从她婆婆手里学来,妻子又从母亲眼里看会了,没人特意教过,就像巷口那棵老榕树,风一吹,种子就落了地,自己生根发芽。

正想着,妻回头喊我,说等下她也去楼下走一圈,听香,听听彩头。女儿凑过来闹,说在学校了解了泉州民俗,要亲身体验听香。我笑着点头,说去吧。她们俩下楼的时候,我下意识走到阳台边往下看。楼道口的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一步一步踩在树影里。忽然就想起当年父亲站在巷口的样子,原来人到了五十岁,就会慢慢活成父辈的模样,不说担心,也不跟着凑热闹,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等着。

没一刻钟,母女俩就上来了。女儿叽叽喳喳的,说刚拐过街角,就听见楼下看车的阿伯跟人说“今年风调雨顺,孩子读书也省心”,这肯定就是听来的好兆头。妻在一旁笑,递来块剥好的柚子,我接过柚子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和四十多年前母亲分给我的那瓣,味道分毫不差。

月亮升得更高了,落在阳台的瓷砖上,白花花的。

从前总觉得拜月、听香都是过时的老规矩,陈旧,没道理。如今父母相继走了,才慢慢懂了:他们拜的从来不是月亮,是日子安稳,是岁岁平安;听香,揉进了一辈辈的闽南女子对老人的惦念、对丈夫的牵挂、对孩子的期许。她们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把满心的祝愿,都托付给了头顶的月亮,托付给了路边偶然入耳的一句闲话。

风从阳台吹进来,依旧裹挟着柚子那清苦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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