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这几天胀得很快。一天比一天圆,说起来,竟有点像怀了身子。我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腰间那圈肉,好像也跟着厚了些。叹一口气,我也分不清,是叹月亮,还是叹我自己。
小时候过中秋,脑子里,就只有吃。
五仁、豆沙、莲蓉馅,什么月饼拿到手都香。有一回嘴馋,一口气吃下六块。半夜肚子绞痛,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我妈一边给我揉肚子,一边笑骂我,小馋猫,真是属猫的。
现在倒有意思,轮到我教训别人,月饼糖油高,少吃点,当心血糖。话说出口,自己先笑。
当年六块月饼吃下去眼都不眨的人,如今倒讲究起养生来了。这转变,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滑稽。
记得有一年临近中秋,儿子拎回一盒月饼。盒子做工精致,我甚至想着,以后拿来放手链倒不错。拆开一看,里面就四块月饼,价钱,够买十斤苹果。
我忍不住说太贵。儿子撇撇嘴,说这是心意。我便不再说话。月饼味道确实不差,但总觉得少点什么。少了年少时候毫无顾忌大口啃的畅快,少了满嘴油星的那种感觉。
中秋前一晚,老伴忽然心血来潮,要做冰皮月饼。厨房一下子变得乱糟糟。
我过去看,她对着一块塌掉的月饼发愁,脸上蹭了一道糯米粉,活脱脱像戏台上的花脸。我憋着笑伸手帮忙,谁知道,我的手比她还要笨。捏出来的月饼歪歪扭扭,跟压扁的包子差不多。两个人对视一眼,噗地笑出声。人老了,做这种细活,大抵就是这样。
那时候,干女儿阿萌跟我说,中秋前一天从杭州回来。早班机,八点二十五起飞,十点十五到泉州。
嘴上我还念叨,来回折腾,机票多花钱。心里呢,已经在琢磨去哪里买她爱吃的鲜肉月饼。
这事得偷偷来,要是被老伴知道,少不了要打趣我。每回她要唠叨,我就拿一句,阿萌这倔脾气,简直就是她亲生的,用来堵她的嘴。这话翻来覆去讲过好多次,说多了,我自己都有点心虚。老伴哪里看不明白,不过嘴上说说罢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安安静静的。我搬张椅子坐在阳台,泡一杯茶。切一小块月饼,就小小的一块,掰成四瓣,慢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吃。
人年纪大了,吃一口月饼都要再三掂量,想想,也挺没意思。
可再想想,月亮不也是这样?月初细窄,到十五就圆滚滚。日子就跟着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中秋,说到底,盼的就是一家人能凑在一起。就算孩子们回不来,只能视频通话,听一听那边的笑声,心里也是暖的。
要说月亮,还是蓬壶老家的看着最圆。月饼,也还是小时候吃的最香甜。我心里这点矛盾,一边盼团圆热闹,一边又怕吃多身体扛不住,大概,就是我们这辈人的常态吧。
夜深了。碟子里还剩一小块月饼。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塞进嘴里。
算了,明天多走一千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