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有言:“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重读文艺经典,并非沉湎过往,而是借文字的力量观照自我。《最好的时光:文艺经典十一讲》收录了王晓明、罗岗、毛尖等九位学者在高校课堂上的讲演,由十九世纪俄国与西欧文学,延展至二十世纪电影,以十余部中外文艺经典作品为锚点,叩问现代人的精神处境。孤独、异化与意义的流失,是书中反复探讨的命题。
契诃夫《草原》里,叶果鲁希卡坐在羊毛捆堆上,和篝火边的赶车人一道默对星空,感受到一种无可补救的孤独。“一旦人自我膨胀,不再觉得自己是世界和大地的一部分,而要凌驾于这些之上,更以自己是唯一的凌驾者而沾沾自喜。”王晓明指出,人和自然的隔绝往往先于人与人的疏离:“我们在办公室朝九晚五的时候,多半只打开很少的感觉器官,其余大多处于关闭状态,我们不得不这样,唯有如此才能忍受现实。”
在《变形记》中,卡夫卡笔下的格里高尔一夜间变成甲虫。董丽敏顺着家人对待他的态度变化展开解读:从投喂甜牛奶到拿来腐烂蔬菜,从保留居室陈设到搬空全部家具,温情的面纱被一层层撕开。“一个人假如不是站在非正常的语境之中,他是看不到生活的真相的。文学作品中,经常采取疯子视角,假如不是疯子,他看不到正常生活原来是这样疯狂。”有人胸怀理想改造世界,到头来却像苍蝇兜转一圈重归原点,那是理想幻灭后英雄式的悲壮孤独。而格里高尔承受的孤独,既非古人面对天地生发的审美怅惘,也不是理想受挫后的英雄悲歌,实则是伦理纽带瓦解后,个体彻底无依无靠的精神处境。
阅读经典,要学会分辨文本解读的陷阱。王晓明关注伊万身上西欧派与斯拉夫派的矛盾,认为同一个灵魂内部的分裂,远比简单的立场对立更值得探究。这种读法拒绝把文学降格为观念的注脚,也拒绝把阅读变成炫耀术语的游戏。它要求耐心,要求感受力,要求在细节中停留。倪文尖也谈及常见的阅读弊病:不少读者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面对作品,尚未沉下心细读,就急于抛出论断。或是套用现成概念复述陈词,或是截取局部情节肆意引申,落入过度阐释的泥潭。真正有效的阅读,应当贴着文本前行,体察人物灵魂内部的拉扯。
该书也把目光投向本土文艺。罗岗解析老电影《神女》,借用本雅明关于底片的比喻,指出明亮处实为暗色,暗色处反是明亮,影像由此获得翻转现实的力量。经典文艺作品的力量便在于此:撕开社会温情的表层,把被忽略的现实矛盾摊开在读者眼前。
消费时代欲望不断膨胀,我们很容易陷入虚无乃至犬儒的心态。重读经典,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自己葆有精神世界的清醒。书页合拢,窗外依旧纷繁。最好的时光是读书,这份美好,不在于读书能给出所有问题的标准答案,而是经由阅读,我们学会直面世界,体察人性的幽微百态,沉淀内心的认知,以此反观、修正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