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橱中的《一粟楼遗稿》是数年前从一场藏书专场拍卖会上拍得的,这次拍卖会被业内人士誉为“新文学书籍拍卖的现象级专场”。
《一粟楼遗稿》是李家孚的诗文集。李家孚(1909—1927),字子渊,安徽合肥人。其高祖李文安,曾祖李蕴章,伯曾祖李鸿章。1927年10月11日,李家孚因病殁于苏州,归葬合肥三十埠。李家孚自幼聪颖笃学,“诗文词斐然可观”,少年时代,即开始搜集乡邦诗歌。后人称其“才高学博、眼力非凡,非常人所能望其项背”。遗著有《一粟楼遗稿》二卷、《合肥诗话》三卷。
李家孚去世后,李伯琦悲痛万分,将儿子的著述整理出版,亲自校订刊印,《一粟楼遗稿》即是其中一种。姐姐李家恒将弟弟遗稿缮校完毕,为出版忙前忙后,由此可见姐弟情深。《一粟楼遗稿》出版后,李伯琦、李家恒等都曾将其分赠给友人,如诗人方维翰、吴学周等都曾收到过李家恒馈赠的书。
《一粟楼遗稿》出版后,引起了诸多文人雅士的关注。1929年10月7日,署名“青”的作者在报上发表了一段关于《一粟楼遗稿》的文字,称:“……按子渊名家孚,合肥相国之侄曾孙,年少多才,著作宏富。只以忧时愤世,于民十六年饮药殁于吴门,年才十九,士论伤之。是编(指《一粟楼遗稿》)分诗文两卷,文则湛深,经史融会贯通,解经恒有新义,论史尤多卓识。诗则神韵悠扬,确守渔洋宗法,洵未易才也。”
《一粟楼遗稿》二卷,大多为咏史感怀及游览名胜之作。集中的《合肥杂咏》广为人知,分别写了明远台、梁女墓、筝笛浦、李公祠、教弩台、吴王墓、藏舟浦等。
目前所知,《一粟楼遗稿》有两个版本,最早的是1928年印刷出版的铅印本。此外,辛未年(1931)又在苏州毛上珍重印,毛上珍为清末民初苏州刻印书籍之最有名者。我拍回的这本是重印本,版心有“辛未毛上珍重印”的字样,此书卷首右下方钤有藏书家姜德明的白文印。
是书上卷为文稿,下卷是诗稿。后来发现书尾衬页与封底有些粘连,用手指轻轻撑开竟然是一张中国书店的发票,开票时间是1984年7月18日。发票上写的书名正是《一粟楼遗稿》,价格为1.5元。购书人“雷梦水”,看到这三个字我又惊又喜,藏书界哪位不知道雷梦水呢?没想到一本书曾与两位名家有缘。
雷梦水(1921—1994)是中国书店的店员、著名古籍版本学家,著有《琉璃厂书肆四记》《书林琐记》等。资料称雷梦水与朱自清、郑振铎、吴组缃、容庚、余冠英、谢国桢、黄裳、邓之诚等著名学者交往过从,为诸家访书购书。曾为邓之诚购得清人黄仲坚《蓄斋二集》(十卷)(乾隆年间棣华堂刊本),公私目录均不见著录,颇为人称道,此为书坛一段佳话。朱自清曾鼓励他在琉璃厂不仅要学会卖书,还要拿起笔来写下所见所闻。雷梦水果然写下了稿本《旧书过眼录》,嘉惠书林,于图书目录学大有裨益。
姜德明很看重雷梦水,屡次在文中写到雷梦水,还曾给范用写信推荐过雷梦水的书稿。雷梦水曾多次为姜德明购书。
1994年10月26日,雷梦水去世后,姜德明专门写了一篇《买书人》纪念他。姜德明在文中说:“……也许时隔一年半载之后,连我也忘记了的,或者认为全无希望得到的书,他会突然从座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递到你的手中:‘这是您要找的书,我留起来了。’个别的时候,有你事先未能料到的书,他也为你留着。”
姜德明先生还曾经写道:“他(雷梦水)虽卖书,也自备一点心爱的书在手边。出于洁身自爱,也是为了避嫌。购来的每本书上或贴有单据,或留有购书日期,定价和单据号码。这种处世之道亦带有一点儒雅之风。”这或许是因为“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处世哲学吧。
那么,这本《一粟楼遗稿》是不是雷梦水先买下来之后,又留给姜德明的呢?抑或是,雷梦水买下多年后又惠让给姜德明的?已经无从知晓,但不管如何,这本书也是两人友谊的一份见证。如今,作者和两位著名的藏书人都远去了,空留余音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