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柜终于腾空了。

这个从宿舍时代就跟着爱人的书柜，后来进了我们的小家庭。工作之余翻找资料，我的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书脊，总觉得日子还长。如今看着它从满满当当到空无一物，心中竟有几分不舍。

位于新城区的新房，距离单位宿舍五六公里远。装修时，爱人在客厅定制了一个超大柜子，她喜欢把家填得满满当当。柜子贴着墙面，直达屋顶，两扇柜门推开，里面放书。宿舍的藏书，有了新归宿。

这些年，我写了点东西，藏书里除了与本职相关的医学书，就是各式各样的文学书，内容有诗歌、散文、小说、评论，除了书，还有成摞的报刊。搬书的日子里，我把书装进背包，从单位出发，像骆驼一样，一步一行，一趟一趟，把书从宿舍驮到新房。

书柜填满那天，爱人站在前面看了很久，说：“有用的才拿过来，装不下了。”我正往缝隙里塞一本旧诗集，头也没抬：“书到用时方恨少，哪能预测什么时候用得上啊！”

她没再说什么。后来，卧室的低柜也慢慢变成了书柜。

立秋后某天，朋友送了一套乾隆版县志。我捧着厚厚的书进屋，就要往书柜里塞。

爱人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平时都没仔细观察，书那么沉，柜子已经被压变形了，柜门也关不紧了。”

我定睛一看，果然如此。只好找来木工加固书柜，维修柜门。

维修的那天，我把书全部搬出来，在地上堆了一座小山。木工敲敲打打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一本一本地翻。等柜子修好，书再放回去，柜里的宝贝挤一挤。柜门也修了修，又恢复开合自如了。

书柜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书读懂中国房地产》。爱人业余喜欢研究这个。

新房是央企开发的小区，地理位置优越。当年买房，僧多粥少，我们没抢到大户型，爱人一直引以为憾，不时念叨着，房价降了不少，可以再买一套二手房。如今见我和孩子都不接话，她就拿书柜说事：“你看，再买一套大户型，客厅大，到时书柜要多大有多大，还怕装不下你那些书？”

我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爱人痴迷于购房计划，我则沉浸在书海里。这些年业余写作，在友人支持下，出了两本散文集，网上卖了一些，送了一些，剩下的都成了书柜的藏书。爱人轻声埋怨：“这么多书没送出去，哪有那么多柜子储藏。”我笑答：“老家阿叔有一套闲置房子，专门存放藏书，有几万册呢；还有一文友年近八旬，家庭经济负担大，却前后出了十几本书。书这东西，哪有嫌多的。”

这回，轮到爱人无言以对。她顿了顿，说：“好啊，买大房子，不愁书没地放。”

前段时间，我应邀外出参加一场活动，回来后，又往书柜里塞书。爱人瞄了一眼，说：“别塞了，放不下了，走，我们去看房。”

同一个楼盘，同一部电梯，从十楼攀升到二十五楼，不到一分钟。爱人看中的是一套大户型二手房，客厅比现在的大了不止一倍。她站在客厅中央，张开手臂比画了一下，说：“你看，这面墙，从这头到那头，做一整排书柜，够不够？”

我没说话。

妻子说：“我已经交了定金，很快签订转让合同。”

我不再反对，只是回头叮嘱：“记得签约。”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面空白的墙上。那面墙很大，比现在客厅的墙大了不止一倍。

爱人还在那里比画着，从这头到那头，像在量一本书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