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已至,民谚云“白露身不露,寒露脚不露”,温汤沐足,便是闽南人应对秋凉最朴素的法子。
沐足,俗称泡脚,古称濯足。温汤沐足,从来不是文人独有的雅事,寻常百姓人家,自古便爱一盆温水浸足,洗去一日奔波的疲惫。一盆温水,既可舒展筋骨,亦可安顿心绪,这份绵延千年的生活意趣,时至今日,依旧温润治愈。苏东坡诗云:“主人劝我洗足眠,倒床不复闻钟鼓。”陆游亦有佳句:“洗脚上床真一快,稚孙渐长解烧汤。”寥寥数语,写尽沐足之后卸下一身尘劳的安然与松弛。
午后晴光和煦,清风漫过窗棂。取一包配好的足浴包,艾草、柏壳、花椒籽、益母草、红香木、陈皮等草本植萃收纳囊中,入锅添水,大火慢煮七八分钟。不多时,汤汁晕出温润的褐绿,草本辛香漫溢全屋。待汤水晾至四十度上下,缓缓倾入木盆中。矮几之上,置一盘鲜果,沏一壶红茶,手边摊开一卷闲书。热茶入喉,双足轻浸温水,暖意自足底徐徐向上升腾,脚掌渐渐泛出微红,后背沁出一层薄薄微汗,那份舒展妥帖的幸福感,便自心底油然而生。
泡脚,是我经年不变的偏好,也是生活里雷打不动的日常。这份情愫,缘起童年记忆。自记事起,每至入夜,母亲总会端来一盆温水,为我洗脚沐足。暖意顺着双脚漫遍周身,躺进被窝,一夜安眠,静待天光破晓。物资匮乏的年月,冬日寒风凛冽,一盆温汤,便是年少时光里最朴素的温存。
父亲素来也爱泡脚。早年做工归来,一身风尘仆仆,终日劳碌,睡前总不忘以温水浸足,消解一日疲惫。年岁渐长,他行动日渐不便。此后,我每隔一两星期回乡探望,亲手为他沐足。切几块老姜捣碎入锅熬煮,临出锅撒少许粗盐,滴上几滴白醋,试好水温,轻轻托住他的双脚放入汤水里。一边浸泡,一边轻轻揉按足底。约莫二十分钟后,用毛巾拭干双脚,修剪趾甲,薄抹一层润肤膏。父亲眉眼间,总会漾起一抹舒展的笑意。
每当触碰父亲那双粗糙皲裂、刻满风霜的脚,万千思绪总会涌上心头。这一双脚,藏着父亲跌宕传奇的半生故事。父亲曾在台南当过一年多的铁道工人,足迹遍布宝岛的乡野山川。闲暇之时,他总爱和我们说起那里的风物:一年数熟的稻田,凤梨、莲雾、释迦等四时鲜果,还有别样的风土人情。
回故土泉州之后,父亲成家立业,抚育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为撑起一大家人的生计,他常年四处奔波,凭一身过硬的木工手艺,往来于各地,走街串巷揽工谋生。正是靠着经年不息的辛劳,在艰难岁月里,为家人守得一份安稳烟火。
前些日子与友人结伴出游,同行好友取出自家栽种的罗勒制成的叶子茶。沸水冲沏,香气清雅,入口回甘,众人无不称赞。此情此景,倏然勾起我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十余年前出差,见一方小菜园,园中一隅遍植九层塔。植株长势繁茂,香气清冽如丁香。相传此物可清热解毒、活血祛湿。园中人时常采摘晒干,一袋袋收存库房,但凡来客,便随手相赠。我也领了一份,旁人不便带走的,我一并收下,归家时,竟攒下满满的一大袋。
起初我取少许叶片煮水试饮,滋味尚可。后搭配生姜一同熬汤泡脚,汤水沸腾之时,一室馥郁芬芳。后来翻阅典籍方知,九层塔别名金不换,也就是罗勒。它的茎、叶及花穗富含芳香油,多用于调香;嫩叶可食亦可泡茶。如今回想当年这番“大材小用”,心底不免生出几分趣味与感慨。
一盆温汤,漫过双足,也漫过悠悠岁月。人间万般暖意,往往就藏在这般朴素寻常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