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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08日

一声喵,一声哎

□陈默然

(CFP 图)

读梁实秋先生的文章,方知他七十五岁时收留过一只流浪猫,取名“白猫王子”。那猫有脾性,吃茶叶蛋只认准一个小贩,夜深闻其叫卖声便催着主人起身。梁先生与夫人居然也真个披衣下床,乐此不疲地买来剥茶叶蛋给它吃。读到这里,我搁下书本,看了看蜷在沙发一角的“豆包”,不觉莞尔。

我家“豆包”来时,比“白猫王子”还要小些,才巴掌大一团的绒球,毛色是浅浅的金,像秋日午后筛过树影的光斑,茸茸的,看着就暖。眼睛倒是亮得惊人,两丸琥珀怯生生地打量着新家,半晌不敢动弹。如今将近五个月,个头蹿了不少,毛色渐深,像金秋的麦浪一层层厚起来,蹲在那儿已有几分小豹子的架势。最有趣的,是我们下班回家时的光景。门铃一响,门缝里便挤出急切的叫声,一声紧似一声,尾音微微发颤。推开门,它端坐在玄关正中,尾巴尖儿轻点地板,眼巴巴地望着。它仰头一声“喵”,我便应一声“哎”;它再一声,我再应。如此七八个来回,仿佛分别一整天有说不完的话。那嗓音糯糯的,绵绵带着钩子,直把人心底的疲惫都钩了出来。家人笑说这猫通人性,我倒觉得是它教会了我们等候。

最近,偶尔夜半醒来,对窗暗空,万千心事翻涌,竟不知身在何处。父亲退休十多年,在家种些花木,日子从容。上次通电话,他说院里的三角梅开了,满墙红艳,语气不疾不徐,像翻一页闲书。我听着,心里踏实了些。我有时抱着“豆包”坐在阳台上,烫了壶,泡一盅茶。看沸水冲下去,叶片缓缓舒展,在茶汤里沉沉浮浮,像极了自己的心境——浮时不觉得意,沉时亦不慌张。茶烟袅袅地升起来,“豆包”好奇地凑近嗅那热气,又皱着鼻头打个喷嚏躲开,那又爱又怕的模样,总让我想起初涉世事时的莽撞。茶汤入口初苦,徐徐回甘,许多想不通的事便慢慢淡了。

梁先生写“白猫王子”,说它“有它的世界,它的王国”。我家猫的王国,大约就是这百来平方米的屋子。它巡视每处角落,对着窗外飞鸟发表演说,将书桌当作行宫——键盘是暖床,鼠标线是玩具。纸被它踩满梅花印,深深浅浅地散落在字句之间,像是给文章添的批注。我也不恼,反而觉得那些爪痕比我的文字天真几分。有时思路卡住,它便跳上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我的手背,顺势倒在我臂弯里,露出柔软的肚皮。我丢开笔,看它追逐自己的尾巴,一圈圈转,转晕了栽个跟头;看它扑打线团,弓背屏气,跃起又落地。时间在这种嬉闹里,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梁夫人深夜为猫买茶叶蛋,甘之如饴。我伏案至夜深,“豆包”便趴在桌角打盹,偶尔醒来眯着眼看我,喉咙发出呼噜声,细碎绵长,像雨后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淌过青色卵石。我轻抚它温热的脊背,暖意从掌心漫上来,一点点化开了积在胸口的块垒。忽觉这几年的颠簸,到了此刻都沉静下来。人生许多事,原不必轰轰烈烈,一盏茶,一只会应答的猫,几句无需答案的对话,也就够了。

“豆包”比来时大了一圈。有时看它安静地蹲在窗台上望溪流,粼粼波光勾勒出它茸茸的轮廓,像一枚金色剪影,镶在玻璃窗上。梁实秋先生若见了,大约也会喜欢这只南方小猫。它不懂茶叶蛋的妙处,却懂得用一声糯糯的轻唤,将飘忽的思绪拉回地面。

阳台上的茶又凉了。我续上热水,“豆包”凑过来闻了闻,照例打个喷嚏。我笑,它也“喵”一声:这人间烟火,终归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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