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至,北方就该添衣了。王安石说“空庭得秋长漫漫”,元稹说“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道尽时序转寒、秋意渐深的物候景象。大概除了刘禹锡的“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古诗里的秋天,总带着几分肃然凉意。
不知是不是二十四节气更适配黄河流域的缘故:北方的寒露,露水寒凉,将近凝霜,是二十四节气里平均气温降幅最大的节气。可闽南的寒露不一样,风里还裹着暑气,人们依旧穿着短袖。明明已近深秋,体感却赖在夏日不肯退场。
我是闽南人,对秋天却格外敏感。每一回秋风乍起,我便想起阿嬷。听她说,我们祖上是从遥远的北方迁徙而来,长途跋涉,翻山渡江,最终落脚在这片靠海的土地。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祖祖辈辈早已习惯的旧事。所以一入秋,心底便有什么隐隐牵动,想来也是有缘由的。
儿时的寒露,似乎比眼下更冷。两个姐姐上学,父亲在小学任教,归家总是很晚;稻子将熟,母亲在田间忙碌,收工已是夜幕沉沉。记忆里,秋日老家那栋石屋,格外清寒。
每每午睡醒来,母亲早已出门。起初我会大声呼喊,偌大古屋里,只回荡着自己怯生生的回声。秋风乍起,呼呼的北风从天井、木门缝隙灌进来,在屋内四处窜动,呜呜作响,似有人不停叹息。天台几株不知名的草木随风摇晃,影子在石板上细碎晃动。我缩进房间木衣柜里掉眼泪,连哭泣都不敢大声,总觉得黝黑屋角藏着不知名的东西,随时会扑过来。
不知哭了多久,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阿狗,你睡醒了吗?”
是阿嬷。我一下子蹦起来,赤着脚冲出去开院门。门外站着阿嬷,双手捧着粗陶碗,碗口袅袅冒着白汽。我们不和阿嬷同住,但她每日都会过来看看。那天她提着待淘的米,走到巷口听见我的哭声,连忙折返灶下,煮了这碗汤。
那是一碗稠润的花生汤。许是哭久了腹中饥饿,我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甜润、绵糯,烫着舌尖,暖意一路淌进胃里。
阿嬷笑着抚我的头:“不着急,慢点喝。寒露吃花生,冬天不冻脚。”她衣袖还沾着屋外寒露风的凉意,可抚着我头顶的手,暖得发烫。
阿嬷总有说不完的节令谚语。
春分要吃海蛎煎与润饼,她说这是闽南人的“金包银”;霜降炖姜母鸭,食了冬日不畏寒;冬至搓圆子,吃了便长一岁……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从前不曾深究缘由。只牢牢记住她那句:“跟着节气吃,日子才过得顺。”顺的是什么,她未曾细说。如今想来,这份顺遂,大约藏在她一颗颗挑拣花生的从容、浸泡花生的妥帖,藏在拿捏糖量、守着小火慢熬不急躁的耐心之中。
傍晚时分,家人陆续归家。空旷的屋子一下子盈满欢声笑语。晚饭后,母亲在油灯下为我们缝补衣裳,父亲核算开春至今家里的收支。母亲絮絮说着,今年雨水充沛,稻禾长势甚好;北风渐紧,稻谷很快就能脱水成熟,收成大概能比去年多;年底便可攒够两个姐姐新学期的学费,还能给孩子们扯块新布做年衣;孩子正在长身体,要不要趁着寒露,买只番鸭补一补……父亲不住点头,借着煤油灯的微光,一笔一画记在泛黄本子上。
屋内灯火熄去,蟋蟀在墙角稀稀疏疏地鸣唱。没有人急着就寝——今夜,正是寒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