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许多遗憾,往往藏在清贫岁月里。于我而言,心底长久欠着爱人王医生一场像样的婚礼。
那时候准爱人正等待分配工作,学校要填写分配意见。她没有填报照顾分配的相关条目。等到事情定局,才写信跟我说,一切已然来不及,材料上交之后再无回转余地。况且那时我们还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所谓照顾,只凭我们的口头请求是不够的。
我去找校长,校长答复档案早已寄回原籍。又跑去他们县里的人事局,得到的答复同样是无能为力。后来,想说唯有补办结婚证或许可以商量退档重新分配,于是匆匆赶去照相,匆匆登记领证。
那一张结婚证的照片,穿的衣服还是店里借来的,褶皱清清楚楚。办证时办事员一时笔误,竟把性别填成了年龄。看他用手指蘸水拭擦,我便弱弱地说:“换一本吧。”当得知换一本要三元钱,我们就选择算了,当时手头拮据,口袋里连一包喜烟都拿不出来。就这般匆匆领证,草草成家。
婚房不过是学校的单人床铺,被褥衣物,全是我们从前各自所用,没有一件新添置的家什。两个一无所有的人,就这样凑成了一个家。
真正算得上有结婚仪式感的,是妻子娘家的回亲宴,而我终究没能到场。婚前丈母娘提出,要一千元用作嫁女请客开销,不谈聘金,不谈金银陪嫁,已然值得庆幸。讲真,那时我家境贫寒,参加工作不久,实在拿不出彩礼。岳父私下找我,知晓我囊中羞涩,不愿我为难,说他可以先借一千元,对外就说是我拿出的。我婉拒了,想着要自己想办法。后来岳父又劝我:“回亲宴你就不必来了,来了还要额外承担开销。”就这样,我缺席了那场回亲宴。
后来听爱人说起,宴席之上,宾客满堂,她和父亲二人躲在屋内悄悄落泪。旁人纷纷感叹,尤其是她的外婆,屡屡数落:“怎么就找了这样一个清贫的教书人!”
我们本是大家庭,已成家的兄弟各自自立门户,尚未成婚的依旧为生计奔波。父母是本分朴实的庄稼人,贫穷是家里抹不去的底色。我考上大学,有了一份工作,在乡邻眼里,算是“鲤鱼出大溪”。我心里清楚家中境况,时常宽慰自己,既然算有出息,便不能拖累家人。爱人十分通情达理,从无半句怨言,她说:“这样也好,凡事靠自己,互不拖累,便是最好。”
那时,常有朋友打趣我们的婚姻:“你们哪里是结婚,不过是两个单身的人搬到一处过日子罢了。”这话,说得一点不假。
曾经,侄女埋怨丈夫没能给她一场如愿婚礼。我便拿自己的往事劝慰她,只要人靠谱,婚礼可以暂缓。手头拮据之时,先把紧要的事安顿妥当,日后宽裕了,有心补办再补办,同样也是温暖与圆满。
岁月匆匆,一晃许多年过去。没有婚纱,没有宴席,没有热闹的仪式,可那一份患难与共的情义,却在清贫的烟火里,沉淀得格外厚重。如今,不论在晚间的阳台上沐春风,还是在旅行途中赏美景,当年的苦,都已化作相濡以沫的温柔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