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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3日

从过客到归人

《在地下奔跑》彭家河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陈志宏

最早读彭家河,是《瓦下听风》。瓦上风声、乡村旧物,是他写给故乡的深情。但那页翻过之后,我更在意的是《在地下奔跑》——它写一个“蓉漂者”如何被成都接纳,又如何在成都扎根,最终生出浓得化不开的城恋。乡愁在这里只是一缕背景音,真正的主调,是地下奔跑的节奏,是城市街巷的灯火,是一个异乡人对都市的依恋。

彭家河的进城之路漫长而扎实。从川北山村到镇上,从乡镇到县城,从县上到省城,每一步都用双脚丈量、用文字打拼。他在《走进成都》里说:“我在二十岁之前因参加论文答辩只到过一次成都。”后来来过不到十次,“都匆匆而过”。直到三十五岁后,命运才真正把他送进这座两千万人的大城。起初,他仍是“寄居者”,甚至刻意强调:“我只是在人间借道而驰,身是过客,心是归人。”我将这句话视为全书文眼,道出一个“蓉漂者”的精神转折——身体还在借道,心却已悄悄归城。

整部《在地下奔跑》,核心是一名“蓉漂者”对蓉城从陌生到接纳、从读懂温情到深深依恋的心理转变,层层递进,沉淀出独属于他的城恋。字里行间,透露出彭家河对城市包容性的层层体认,以及对都市依恋的步步加深。

其一是感官上的包容。他敏锐地捕捉到地铁这一城市空间的文化意义。在地下,人“被取消了许多身份:职业、财富、籍贯、学历,甚至姓名,都变得不再重要”。他写地铁上那个“露出被铁链锁住的双手”的少年,周围人“诧异”之后便“暗笑”,而后各自散去,“留下身后狐疑的目光”。城市不追问,不审判,只是默许。他写自己“关闭了朋友圈”“在地铁中无人问津、不露痕迹地进进出出”,这种匿名性非但没有让他失落,反而让他“彻底放松自由”。城市的包容,首先是一种感官上的不排斥,一种“允许你存在”的松弛。对“蓉漂者”而言,这种松弛极其珍贵:你不必解释来路,不必表演成功,不必时时证明自己属于这里。地铁门开合之间,城市以沉默接纳了每一个奔跑的人。

其二是理解之后的温情。城市并非冷漠,只是不喧哗。彭家河在成都生活久了,渐渐读懂那些不声张的善意:早高峰里让出的半步、面馆老板多添的一勺、深夜便利店亮着的灯、地铁报站声里日复一日的秩序。他不再以“外乡人”的目光打量成都,而是以“我们”的口吻说起这座城。地下奔跑,看似是通勤,其实是一个人将自己融入城市血脉的过程。那些线路、站名、换乘通道、出口的风,慢慢不再是陌生符号,而成了生活的坐标。城恋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不是轰轰烈烈的表白,而是某一天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里的速度、秩序、便利与自由。

其三是精神上的扎根。彭家河从“借道而驰”的过客,变成“心是归人”的定居者。这种扎根,不只是户口、房子或职业,而是情感上的认领。他写成都,不再写“它”,而是写“我城”。他依恋都市的包容,依恋地铁里无人打扰的匿名,依恋街巷中热气腾腾的日常,也依恋这座城市给一个写作者的机会与尊严。他在精神上扎根蓉城,每一次在地下奔跑,都与成都同频呼吸。

全书结尾,他写下:“人们在地下奔跑,地铁载着成都奔跑,成都在新时代奔跑,这都是我百读不倦的诗行。”一语道破人与城的共生羁绊,个人的奔赴与城市的成长同频共振,漂泊之心彻底落地生根。一个人爱上一座城,不必生于斯,只要在奔跑中把心安放下来,他乡便可成故乡。

从过客到归人,从遥望乡土到都市扎根,彭家河用文字完成了最动人的精神蜕变。他安放好过往的乡愁,在蓉城的烟火中收获温暖、沉淀深情。《在地下奔跑》不仅是一部“蓉漂者”的个人成长手记,更记录了时代洪流中无数异乡人的扎根之路,以温润质朴的笔触,定格都市包容的温度,书写出真挚动人的城市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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