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金荣
书,于我,大约便是一场不曾停驻的奔赴。从街口那小人书摊的矮凳上起身出发,便再没有回头。
那时两分钱便是一方天地的门票。悟空从纸页间一个筋斗翻出来,金箍棒扫得我心头火烫;梁山好汉挤在字缝里猜拳,酒气仿佛能透过油墨扑上脸颊。读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我攥紧拳头,觉得有朝一日自己也该跨一匹马远行。更有那隋唐烟尘,秦叔宝策马立在落日里,一杆金锏挑得起半壁江山;程咬金的三板斧劈开乱世,砍出的却是瓦岗寨上一轮憨直的月。
如今想来,那些薄薄的画本,原不过是文字世界叩门的声响,轻轻一敲,竟敲出了近乎一生的回音。
真正沉下心读书,是在迷上三毛的年岁。
她的书我零零星星借来十几本,封面大多卷了边,想来是被许多人摩挲过。最喜欢《撒哈拉的故事》和《万水千山走遍》这两本,午后常坐在窗边读,一抬眼,窗外没有撒哈拉,只有邻家晾晒的蓝布衫在风里飘摇。可我知道,荷西在等她,等得固执,等成一个坐标。三毛写骆驼头骨,写她用捡来的瓶子插一小束野花——全是些微尘般的小事,却教我忽然醒悟:原来日子除了考试与分数名次外,还可以有星河,有长风,有一个肯陪你走遍万水千山的人。她穿蓝布长裙在沙漠里走,裙摆扬起来。后来我也爱穿长裙,不为好看,只为觉着那风一吹,仿佛也能触到文字里的自由。
三毛给我的是旷野长风,而《红楼梦》,是淋过整个青春的一场细雪,初时不觉得凉,待到真正读懂。
初读红楼,最动心的,自然是宝黛初见,是“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黛玉的诗才像月光,清冷明净,能照进人心底最深的褶皱。那年过年,我走遍花市觅得一株白海棠,花开时节,满屋子便都是“碾冰为土玉为盆”的气息。再读,便沉在凹晶馆的联诗里:“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读到这句,脊背一凛,仿佛被什么冰凉的手指点了点。后来才懂,湘云如鹤,黛玉似花——命运竟藏在那样工整的对仗里。曹雪芹将悲伤描摹得如此雅致,年少的我,一度以为苦痛本身,也是一种诗意。
等到第三次翻开,我已站上讲台许多年,批改过无数或工整或潦草的作业,也常在深夜对着一室寂静发呆。再看黛玉葬花,不觉泪下。不再只为儿女情长动容,而是读懂了那份属于女子的清醒与孤绝。而宝钗的隐忍、探春的通透、凤姐的殚精竭虑,哪一样是“手段”二字概括得了的?她们都被那时代所困囿,各有各的悲欢,各有各的崖边。
后来迷上散文,是另一种缘分。
不再贪多,只愿沉下来,与文字静静对坐。周作人的文章似隔年的雪水,初尝无味,回甘却长;汪曾祺写草木,写葡萄抽藤,写豆腐点卤,字字都是人间的寻常烟火。
自己也试着提笔。写窗外的落雨,写昙花在暗夜里一现、栀子香在六月告别,写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写得慢,写了改,改了写,像老妇刺绣,一针一线,皆是本心。近年来读到李娟,她立在阿勒泰的旷野里,写落雪,写羊群,写人与大地的角力,字句粗粝,却滚烫。迟子建笔下的北国风雪中,有驯鹿,有渔火,也总藏着一炉微温的慈悲。好的文字大抵如此:一边把人往外推,去看更广阔的天地;一边把人往家拽,教人珍惜手边的灯火。
读书于我,早已不是获取知识,而是呼吸。那些字句堆积起来,便成了年轮,一圈圈裹住生命。先生常笑我痴,我辩解,谁叫那黄金屋与颜如玉,偏生这般教人着迷呢?
一个女子,从蹲在书摊前看小人书的小丫头,慢慢长成站在讲台上的教书人。日子不长不短,书一直在手边,翻开,合上;合上,又翻开。从不觉着是在“坚持”,不过是像吃饭睡觉一样,成了活着的惯常罢了。
倘若这份痴也算一桩病,那我甘愿病着。风从书页间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三毛裙摆的沙粒,也带着黛玉袖中落花的寒香。这风,我追了半辈子,犹觉不够。也罢,追不完,便追不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