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童年的大多数时光，是在阿公家度过的。他住的那座老厝是一进两落的格局，天井立着一棵龙眼树，听说它的年纪比阿公还要大。

不上课的日子，我经常睡到太阳晒到脊背才肯醒，有时阿公从地里劳作归来，瞧见我赖在床上，他故意将锄头磕在墙角，让它发出沉闷的响动，然后提高音量喊一声：“囝仔，起床了，阿公要煮鱼丸面线咯。”听见自己爱吃的食物，我赶紧揉着惺忪睡眼，起身慢慢走到院中的老井旁打水洗漱。

秋日的龙眼树叶已泛起黄边，时而几片黄叶飘落，还会打着旋儿掉进井里。打一桶井水，将浮在上面的枯叶挑掉，再将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毛孔漫遍全身，我的睡意也很快消散了。走进厨房一瞧，阿公已经忙碌起来，等锅里的水咕嘟翻滚，他便将一把面线放进去，先用筷子搅一搅，再把香菇丁、芥菜碎、海蛎干、鱼丸一一下锅。阿公手里的汤勺在锅内不停搅动，各色食材也慢慢浮起来，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他会往锅里撒一把翠绿的葱花，一碗热乎乎的面线就做好了。知道我喜欢吃鱼丸，阿公总要往碗里多舀上几颗，见我捧着碗大快朵颐，最后连碗底的粉汤都仰头喝得干干净净，他肯定乐得眉眼弯弯。

秋日午后的阳光不再炽烈，温温柔柔地洒下来。我在屋里待不住，就会出门呼朋引伴，然后和邻家小伙伴在巷子里追逐嬉闹。阿公则是会搬一张矮凳坐在门口，一边剥花生，一边留意着疯跑的我们，不时高声叮嘱我们注意脚下，别摔倒。

看见我们玩得满头大汗，外公会停下手里的活，喊我和小伙伴进屋休息。提前泡过井水的龙眼外壳挂着水珠，剥开后果肉莹白饱满，咬下一口，清甜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我和小伙伴们围坐在八仙桌旁一边吃龙眼，一边谈天说地，转眼间，果壳就堆成了小山。阿公见了，还不忘提醒一句：“别贪多，龙眼吃多了，容易上火。”

有时碰上落雨天，我只能待在家里。怕我无聊，阿公便坐在茶桌前，教我如何泡一壶铁观音。金黄透亮的茶汤盛入白瓷杯中，淡淡的热气袅袅升腾，阿公又会打开话匣子，跟我讲他年轻时遇到的各种趣事。有时我坐在小竹椅挨着外公，听院子里传来龙眼树叶被风雨拂动的沙沙声，不知不觉间还会眼皮发沉，悠哉地打起盹。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阿公永远离开了，老厝也归于沉寂，只剩那棵老龙眼树依旧静静伫立着。老井、木门和八仙桌还在，只是再不见那个唤我起床、为我煮粉、护我长大的身影。

现在每次回老厝，我仍会习惯性走到井边打水洗把脸，再走到那棵老龙眼树下，静静地坐一会儿，回忆小时候在这里的点点滴滴。井水依旧清冽，树木依旧葱茏，只是时光不语，带走了年少懵懂的岁月，也带走了最疼爱我的人。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24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