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雨，天色灰蒙蒙的，窗玻璃上模糊的雨滴，像极了人们的泪珠，自上往下无声无息地流淌。这时候，我又想起奶奶了。昨夜，她又来我梦里，面带微笑，静静地坐着，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摸索着那个黑色的小布钱包。

那个黑色小布钱包，该是奶奶用自己旧衣服余下的布料手缝而成，里面装着她的私房钱，也是我童年最甜蜜的念想。它总被奶奶压在枕头底下，藏在毫不起眼的角落。这布包只有巴掌大小，开口处缝着一颗小纽扣，锁住了里头全部的秘密。在童年的我眼里，那是个取之不尽的宝库，里面藏着世间最大的富足与疼爱。

奶奶疼我，毫无道理，又天经地义。我自幼便像块牛皮糖般粘着她，放学回家，书包还未放下，人已先扑到她怀里。奶奶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旧棉布的气息。她揽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用粗糙的手掌摩挲我的头顶。有时，她会警惕地朝四下张望，然后悄悄将手探进衣襟，摸出那个小黑包，从里面小心翼翼拈出一分、两分，或是五分的钢镚儿。钢镚儿塞进我汗津津的小手心里，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奶奶往往压低声音，带着笑意嘱咐一句：“乖，自己去买糖吃，不要告诉你阿爸阿妈。”那几分钱在巷口小摊换回的糖果，甜了我整个童年。

到了年节，奶奶更加慷慨。她会给一众孩子一人一张崭新的纸币，多是一角的。可轮到我时，她总会装作不经意再多塞给我一张，有时是两角，偶尔竟是五角的“大钞”，嘱咐我拿去买文具和书籍。我高兴坏了，心里怦怦直跳，像揣了个天大的秘密，能偷着乐上好些天。我小时候体弱，最怕喝中药汤。每到这时，奶奶便早早备好一小块冰糖或蜜饯，等我皱着眉咽下药汤，她便会变戏法似的，从那小黑包里再拿出五分或一角，当作我勇敢的奖励。那时我常傻傻地想，奶奶的小布包，是不是像聚宝盆一样，里面的钱永远用不完？

后来年岁渐长，我才终于明白，那“聚宝盆”里的温暖，皆是远方寄来的牵挂。人在香港的伯父，是奶奶心头一份绵长的惦念。他年少远赴香港谋生、落地生根。奶奶曾前去同住数年，终究眷恋故土，毅然返乡。此后，伯父便每隔一段时日，准时汇来几十元港币，这便是奶奶钱包最主要的“进项”。这些钱，她舍不得为自己多花一分，却尽数温柔赠予孙辈，化作我们童年记忆里的甜蜜与温暖。

从幼儿园到中学，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掌中宝”。这份深情，我只能在后来的岁月里，用最笨拙的方式去回报。奶奶患病卧床的最后日子，端屎倒尿这类琐事，我全都抢着包揽。我从未觉得脏累，满心只剩心疼。每次照料完毕，奶奶总会用那双已然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疼惜地望着我，默然不语。精神稍好时，她便紧紧攥住我的手贴在胸前，仿佛稍一松手，我便会悄然离去。

奶奶走后，我寻得那个黑色小布包。包里的钱，一如她一生的勤俭，被规整叠放：一张十元纸币，数张一元、五角、二角、一角纸币，还有零星的分币。它们静静躺在布包里，再也不会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摸索着，将爱意递出。

我将这个小钱包原样珍藏，妥帖收在抽屉深处。我深知，它早已超越金钱的价值。这方寸布包，装着奶奶倾尽一生的疼爱，装着我被万般宠溺的童年，更装着我岁岁年年、绵延不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