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蚣蚮”大概只有老年人才知道，它的学名“鸭嘴蛤”，更是鲜为人知。

记忆里的故乡，漫滩遍野可见蚣蚮，连风里都飘着海腥味。往日潮水一涨，不消半个时辰，小土路上，便满是讨海人挑着刚上岸海货的身影。卖蚣蚮的吆喝声穿透村巷，溜进家家户户的灶台边。

老辈人常拿它打趣，说它命贱，有两句闽南俗语：“蚣蚮不死死蛏子”“猪毋肥肥狗，蛏子毋肥肥蚣蚮”。确实如此，蚣蚮不如蛏子玲珑，也比不上牡蛎矜贵，灰褐色的粗壳，朴素得近乎寒酸。祖母却常说：“蛏子娇，吃的是时令；蚣蚮贱，吃的是日子。”那时不懂这话，只觉得它寻常得很。

如今想来，祖母那句话里藏着更深的意味。蛏子娇贵，往往要养在专门的蛏埕里，怕热、怕冷、怕病，一场病害就能让一季的辛劳付诸东流。蚣蚮却不用谁去照看，它自己扎在泥里，潮来了张开壳滤食，潮退了闭上壳歇息，不抢食，不争功。

有人笑它廉价，可它曾填饱了多少人的肚子。记得蚣蚮盛产期一斤才卖两分钱，常与小蚬仔一起剁碎，饲鸡鸭、喂猪。俗话说“廉物没好货”，可蚣蚮的滋味反倒不错。就因为廉价，上不了大雅之堂，只安守在乡间灶台边，用一点独有的海味，悄悄给日子添上鲜甜。

然而，它亦非唾手可得。当年我们老家离海最近也有三四公里，更何况是赚“工分”的年月，谁也不能随便停工跑去挖蚣蚮。

盛夏，是蚣蚮一年里最肥美的时节。勤快的主妇便将它汆熟，剥出净肉，褪去淡褐色的薄“裤腿”，晒干，以待“时年八节”煮咸粥时添些荤味；或用粗盐腌渍满满一大瓮，平时配着地瓜渣熬的稀粥，最下饭。

最难忘物资匮乏的年月，家里葱姜酱料全无，农家偶得一点蚣蚮，直接丢进白水锅里滚熟，剥壳即食，嚼的就是那点原味咸鲜。那汆出的乳白原汤，趁着没人偷喝一口，鲜气从舌尖直钻后脑勺。后来山珍海味尝了个遍，最思念的仍是往昔那一碗暖肠胃的清汤。

记得十岁那年暑假，我们几个小伙伴相邀往海边跑，刚好潮水退去。我们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光脚踩进软泥。扒开浅浅的滩涂，裹泥的蚣蚮静静躺着。我们将其放入小腰篓，拎至水洼反复淘洗，泥浆筛尽，原形毕露。一上午只能挖两三斤。回家时一个个晒得黑不溜秋，浑身沾满泥点子，少不了被长辈追着数落。可那晚吃自己亲手挖的蚣蚮，别有一番滋味。

老街的龙溪原是条吞吐潮汐的大埭沟，其西隅低洼处亦海亦陆。滩涂深处有一汪半咸半淡的深潭，曾是讨海人清洗蚣蚮的所在，“蚣蚮潭”由此得名。如今老地名被人遗忘，潭址上高楼林立，旧名像一粒细砂，沉进岁月的深处。

等我长大，老家海湾最后那点滩涂，全被用来养殖更值钱的蛏子，再没蚣蚮的落脚处。如今，连菜市场最偏僻的角落，也寻不到它半分影子了。

本以为它就这样彻底退场了。谁也没料到，近年洛阳江口、东园近岸红树林一带，消失了半个世纪的蚣蚮，竟顺着回流的潮水，又冒出了银灰的身影。

原来时光从不是一味卷走一切，那些沉埋在泥沙里的旧贝，有时会循着熟悉的潮声，悄悄回到海边人的记忆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