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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0日

心中永远的原野

□胡胜盼

《草尖上的母亲》余秀华 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把书写当作出路,历经风暴终与自己达成和解,在文字中寻得内心安放之处。这是一个女儿写给母亲的私人回忆录,没有滤镜,不加美化,写尽不完美而真实的“她”。暌违八年,余秀华的最新随笔集《草尖上的母亲》面世。

六篇随笔,六段往事的浮光幻影。全书共《病隙日记》《草尖上的母亲》《虽为草木人,却无草木心》《他亦无来处,他亦无去处》《我曾到过虚土村》《我的横店村,我的米海尔》六章。每篇都有清晰母题,分为三个板块:既有《病隙日记》对人生意义的探寻,也有对母亲深沉的怀念,还有对中年爱情的真切回忆。作者以有限个体做无限思考,坦诚表露自我,寻得灵魂归处。

书名满含深意。草尖上的母亲,一如清晨露珠,能折射出整片天空的倒影。她站在草尖上,轻盈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坚韧地伫立在那里,像极了母亲的一生——露水终会风干,野草却春风吹又生。母亲去了,思念不绝。草尖上的母亲,恰似女儿眼中一滴难以干涸的泪。

在书中,读者看见一个更为宽广、深邃的余秀华。她写病房岁月,不只是写自身病痛,而是写从病房向外望见的世界。《病隙日记》诗意、落寞而深刻,像天色将暗未暗的傍晚,寥落心事如秋雨般落下,稠稠密密。虚土村寂静的夜晚,横店的春秋,经由余秀华的笔,铺展开粗粝而真实的人间。她写疾病,写那个冬天脚受伤,每日由儿子开车送她针灸的日子;写书房里那面可旋转的镜子,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想要确认“我”到底是谁;写死亡如同白菜一般摆在市集;写父亲老了,上楼梯时步子之间“没有清晰的分界”。她写得零碎,可每一笔都精准。

未到一定年岁,不会懂得母亲之于我们的分量。当繁华褪去,人生过半,对世间万物渐渐看透,母亲的意义才从岁月深处清晰浮现。唯有在母亲面前,我们才能卸下一身防备与面具,流露心底的柔软。一如作者所言:“我们都是从满是亲人的人间,慢慢变成了孤家寡人。”《草尖上的母亲》一文,自始至终弥漫着淡淡的悲伤。缝纫机前辛劳的母亲,病床上静默的母亲,与父亲吵吵嚷嚷的母亲,无数鲜活的母亲形象,在追忆里交相重叠,栩栩如生。死亡可以轻易带走一个人,却无法磨灭那映在瞳孔深处的身影。

余秀华打破了关于母爱的刻板叙事:既不报喜也不报忧,既亲密又疏远,呈现出一段复杂纠缠、爱恨交织却难以割舍的真实母女关系。作者坦言:“妈妈很爱我,只不过用的不是我想要的方式。我也说不清楚,我并不想和她很亲密。在写她的时候,我把她作为一个女人而非我的母亲来写,她想生出一个好孩子却生了一个残疾的孩子,她的心里或许也有恨。没有完美的人,也没有完美的母爱,但母爱又是真切存在的,我想写的就是这些。”

“我怎么能相信,这一堆灰就是我的母亲,那个风风火火在人间活过的女人,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人,那个和别人吵架不赢不收手的女人啊!”文字直白生猛,不加修饰。一句“吵架不赢不收手”,勾勒出扎根泥土、带着烟火粗粝气质的乡间普通妇女,血肉分明。而“怎么能相信”,并无歇斯底里的浓烈宣泄,却道出深沉的失亲之痛。最普通的爱,最容易被忽视;最平常的生活,既在我们脚下,也值得被我们好好看见。

书中有一句话,足可玩味:“好在我们都是以败笔为生的人,好在我们是抱着失败这块石头一步步上山的人。”如果你也曾在深夜追问“我拿我怎么办”,这本书会轻轻接住你。它不提供标准答案,却会让你懂得:纵然人生满是败笔,依然可以带着伤痛,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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