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旧书颇多,有的书买回来后一次都未曾展读。每次望见它们静静立在书架上,心底便生出莫名的愧疚,总觉得辜负了这些书。终于下定决心,把未曾读过的书逐一读完。于是花两日筛选,挑出未阅之书,竟有五十余本。这些书,当年抑是我于书店千挑万选所得。购回之后,或是无暇翻阅,或是志趣转移,抑或并无缘由,只是心生懈怠,任由它们明珠蒙尘,静立架上,暗自落寞。
我把待读书目一一录下,说实话,彼时我也不知先读哪一本。随手翻检,似乎每本都想读,却又迟迟难下决断。长此以往终不可行,人总要逼自己一把,便给自己下了死命令:每本都要过一遍,哪怕粗读、一目十行,也务必读完。
至于先后次序,我决定翻牌子,翻到哪本便读哪本,绝不挑拣。取硬纸誊写好书名,放进盒中。闭目伸手,从中抽取一张。睁眼一看,倒是合意,是莫言的小说《檀香刑》。记得是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那年买下的。彼时莫言作品大热,一书难求,这本《檀香刑》是我在书店偶遇才买到,就连网上书店当时都断货。
可惜书买回来,只翻了寥寥数页便搁置了。我读过莫言不少作品,《红高粱》《蛙》《生死疲劳》等,素来喜爱他的文字风格,唯独这一本,不知何故难以读入。此番抽到它,便一定要读完,纵使硬着头皮也要坚持。好在沉下心品读之后,渐渐便能沉浸其中。我读书素来偏快,两日便将全书读完。读到文末最后一字,心头顿觉轻快。倒不是此书带给我何等丰厚的教益,而是在人人刷手机、看短视频的当下,尚能坚持阅读实体书,自有一番别样的况味。
既然起了头,后续便顺畅许多。继续翻牌子,一册册旧书被我开启,逐页展读,久违的阅读感终于归来。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墨香混着纸张独有的陈味缓缓漫开,远较手机冷光更让人安宁。往后时日,每于晨起或睡前,我便取出盛放书名纸条的木盒,郑重闭目抽取一张,如同赴一场与旧书的约定。无功利,无目的,只为如约相见。
曾翻到鲍吉尔·原野的散文集,书页边缘微微卷曲,是多年前逛旧书摊淘得。当年一眼相中,本想闲时细读,不料一放便是数载。翻开书页,里面还夹着我留存的一枚枫叶,红褐叶片瞬间将我拉回淘书的那个午后。此书文字清淡治愈,一字一句读来,心中浮躁渐被抚平。那些被日常琐事填满的缝隙,慢慢被温软文字充盈。这本书我读得很慢,快节奏的生活仿佛随之放缓,恍若踏入时光机,恍惚间,重回年少岁月。
当然,翻到那套晦涩的历史典籍时,我本已做好苦读煎熬的准备。可耐下心品读,竟品出别样意趣。尘封的史事于书页间缓缓铺展,没有短视频短促强烈的刺激,唯有慢读之后的厚重与沉淀,令人心生敬畏。就连两本从前望而生畏的外国名著,也被我坚持读完。说句不怕贻笑的话,我竟有些佩服自己。
每读完一册,我便将那张写着书名的纸条取出,夹在书的扉页。看着盒内纸条日渐减少,架上蒙尘旧书重被翻阅,心底的愧疚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充盈的踏实。原来给旧书翻牌子,从来不是刻意的自律,而是与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重逢。这般随性翻牌、静心展卷,让放缓的时光在书香里缓缓流淌。这份平淡安然,便是寻常日子里最珍贵的淡淡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