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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1日

打石匠

□曾涧青

不久前跟着友人去石料场参观,我一时兴起,学着老师傅的样子,拿起錾子、抡起铁锤敲打石料。“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响起,我的思绪也被拉回到从前。

早年间,我生活的那座闽南山村里有好几位打石匠,村里人也习惯用闽南语称呼他们“打石师”。这些打石匠不仅懂得开山取石,还能熟练地将石头打成各种形状的石料。无论是制作门槛、窗棂的长石板,或者是砌墙的石条,这些老师傅总能根据屋主的要求加工石料,既不会浪费,一些边角料还能收集起来,留作垫石、砌墙脚之用。

那年我家建新房,父母将村里几位打石匠都请来了,他们将石料堆放在石埕上,每日早上天刚亮就来开工。几个人轮番挥锤凿石,经常忙到月亮升起,才收工回去。建房子的那段时间,打石匠的錾子声总是从清晨持续响彻到暮色四合,只有中午日头高挂时,才会短暂停歇。放下工具,打石匠们便在附近的树荫下席地而坐,然后大口吃掉搪瓷盆里的饭菜。有时我跟着父母去送饭,看见他们大快朵颐,还忍不住咽口水。有的打石匠瞧见了,就乐呵呵地递过来一块锅巴饼,让我解解馋。打石匠有时会自备下饭菜,咸猪头肉便是其中一种,听说这是因为从事的是极耗体力的活计,腌肉口味重,能让打石匠吃下更多米饭,还能补充盐分,可以支撑身体长时间在户外劳作。

过去闽南的打石匠有“粗细”之分,其中被叫作“粗匠”的师傅擅长开山取石,往往一锤下去,山石裂开,就能崩出棱角分明的断面。被称为“细匠”的打石匠,更懂得将石料精雕细琢,总能慢慢将粗糙的石头琢出形状。

“粗匠”和“细匠”使用的工具有所不同。比如“粗匠”面对的是巨型石块,经常使用的是大锤。这种工具的柄是用数条扁平修长的竹片合制而成,每次用它劈石块时,“粗匠”会把大锤从身后甩过头顶,人与锤弯成一道弧线,借此蓄足力气,再重重砸向钢钎,随着闷而短促的声音响起,石料就会顺着钎口崩开。“细匠”常用的锤子不仅柄短小,锤头也偏小,拿它敲錾石料,得凭手腕发力,控制敲击力度,才能避免石料崩裂报废。

闽南有句俗语:“长木匠,短铁匠,不长不短是石匠。”意思是木头长了能截,铁料短了能接,偏是这石头,多一寸或是少一寸都难补救,因此打石匠敲打石料前总得再三确认尺寸。我曾见过打石匠用心修整建房用的条石:他们先用墨斗在石面上弹出笔直的黑线,再顺着线一錾一錾地剔去多余部分;一边敲打,一边眯眼瞄线、反复比量,直到每根条石的长短厚薄都大致相当。后来这些规整的条石砌进我家里的墙体,历经几十年风吹雨打,始终稳固牢靠,也没有出现松动破损。

以前的打石匠也懂得打石磨。我家那个旧石磨就是母亲特地请村里打石匠上门定制的。用了一段时间,打石匠还会上门提供“售后服务”,他拿着錾子,弓着腰,一锤一锤地重新凿深磨盘上的磨齿,待磨盘再次转动,就恢复了原本的研磨效果。

如今,村里人盖新房,已经不再采用石砌结构,取而代之的是钢筋混凝土。昔日打石匠手工采石的场景,也渐渐成为老一辈人闲谈时提起的往事。錾锤叮当的声响沉寂在岁月深处,但那些留存至今的石墙、旧石磨,依旧静静守着山村,默默记下曾经打石师一锤一錾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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