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将至，我又想起那句闽南俗语：“霜降食柿目睭金（闽南语，眼睛亮之意）。”

到了霜降，天一日比一日凉。早晚出门，海风从巷口拐进来，带着咸味，吹得人不觉攥紧衣领。路边的芒花白了，田里的晚稻收得差不多了，地瓜也甜了，芥菜刚下种。霜降未必见霜，可草木知道，蛰虫知道，人也知道：秋要收尾，冬要来了。

闽南的霜降，不像北方那样凛冽，却自有一股清冷。天高了些，云淡了些，老榕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叶。海边渔船回港早，晚霞铺在水面，像一层薄薄的红。夜里露水重，窗玻璃蒙着潮气，埕里的竹筛上晒着柿饼，红艳艳一片，像把秋天最后的颜色收住。有人家晒萝卜干、晒地瓜签，风一吹，满巷都是甜丝丝的味道。老人会讲“补冬不如补霜降”，于是灶脚里炖起鸭汤、排骨汤，放几粒红枣、枸杞，也有人用柿子做甜汤。孩子们不懂养生，只记得甜；大人却把时节、身体、日子，一起算进这几个柿子里。人与自然，就这样在一只柿子里相认。

小时候，霜降前几日，厝边长辈就惦记上街买柿。买回来的柿子，有些还青，硬邦邦的，放在米缸边、竹篮里，搁几日，到霜降那天，竟红透了，软糯糯的，像一盏盏小灯笼。大人招呼：“囡仔，来食柿咯！”孩子们正玩得热乎，听到这一声，立马停下游戏，围拢过来，从大人手里接过金黄的柿子。先小心剥开外皮，皮舍不得扔，放嘴上舔一舔，再扔掉；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品尝，甜味从舌尖漫到心里。那时不懂什么叫“应季”，只晓得这一日有柿吃，便是好日子。

那时物资匮乏，柿子不是天天有。可节气到了，再省的人家，也愿意买几个，让孩子应应时。老人说，霜降吃柿，眼睛亮，润肺，补筋骨，好过冬。这天吃柿子到底能不能让眼睛更亮，似乎谁也不曾质疑。如今想来，那甜里藏着一点珍惜，一点盼望，还有一份被记挂的暖意。物质虽少，节气却重；东西虽薄，心意却厚。

如今不同了。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柿，脆柿、软柿、冻柿、柿饼，摆得齐整。有人查了查，说柿子润燥，适合秋末，但空腹莫食，脾胃虚寒者浅尝就好。节气不再管着饭桌，却仍有人愿意在霜降这天，买几个柿子回家。给老人，给囡仔，也给自己。传统没有断，只是换了方式：从前是老人叮嘱，现在是年轻人转发；从前是稀缺里的珍贵，现在是富足里的记得。也有人嫌老话土，可一到时节，仍会想起阿嬷那句“霜降食柿，目睭金”，心里便软了一下。

其实，人与时节，本来就该这样自然互动。春天吃笋，夏天吃瓜，秋天吃柿，冬天进补，未必句句是药理，却句句是生活的分寸。霜降养生，也不过是早睡一点，添衣一点，饮食润一点，少些急躁，多些收敛。吃柿也一样，适量就好，应季就好。老话未必能治眼疾，却提醒人：秋深了，慢些走，照顾好身体，也照顾好心里的那点热。天凉加衣，口干吃柿，念旧了，就回家看看。

“霜降食柿目睭金。”亮不亮，谁也未去验证。可一口甜柿落肚，旧时的灯火、长辈的招呼、孩子的笑声，仿佛都亮了。人与时节，就这样一代一代，借一枚柿子，轻轻相认。传统不在远处，就在这一日、这一口、这一句闽南话里。天渐冷，愿你有柿可食，有衣可添，有人可念，目睭金金，心头也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