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来喝茶,说起四十多年前的旧事。当年邻居几个孩子围着要打他,我爸路过,袖子一撸,黑着脸护住他。我爸年轻时嗓门大,留着络腮胡,一瞪眼挺吓人,那群孩子当即四散跑开。堂哥一直记着这件事,父亲最后那两年,他常回来看望,说当年那口气,是叔叔替他讨回来的。
我坐在旁边听着,搁下茶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桩往事。
那年我八九岁。放学路上跟邻家男孩起了冲突,他推我一把,我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我不敢放声哭,心里委屈得要命。看见父亲从巷子那头走来,腰板挺直,手里拎着公文包。我心头一喜,靠山来了。我眼巴巴盼他停下,看一眼,问一句。可他没有停,从我身边径直走过去,也没有回头。我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喊他。他平日里总板着脸,我怕他。那晚我躲在被子里掉眼泪,觉得他一点都不在意我。
童年里父亲留给我的印象,除了严厉,便是常常不在家。他总在夜里归家,而我多半已经入梦。母亲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督促我们兄妹读书。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别家的父亲,大抵也是这般模样。
高一暑假,我跟同学去姨母家玩。父亲也在,坐在厅里喝茶。他挨个打量我们,问是谁家的孩子。问到我的时候,他开口:“这又是谁家的小姑娘?”亲戚们哄然大笑。我姨赶紧说:“这是你亲女儿啊,怎么认不出来了。”我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回家路上,我走得飞快,把他远远甩在后头。我暗自想,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从那以后,我渐渐疏远了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吃饭也端着碗躲进自己屋里。他有时问起我的功课,我只嗯啊两声便走开。我们客气又生分,如同屋檐下的陌生人。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夜里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忽然想起当年巷子口,我膝盖上的血与尘土。带孩子那几年,夜里喂奶,孩子发烧时整宿不敢合眼,才慢慢懂得做父母的不易。我试着亲近父亲,可常常说不了几句就冷了场。他坐着看电视,我坐在一旁剥豆子,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正能静下心和他好好说话,是他离世前那两年。他患上糖尿病,又出现一些老年痴呆的征兆,走路不利索,脾气也变得急躁。记性时好时坏,总反复念叨从前的事。家里几个子女当中,就我最有耐心,每周都回去陪他坐坐。他讲放竹排、卖木头、承包工程的往事,讲年轻时他和大伯两个孤儿,是怎么在镇上站稳脚跟的。我不打断,静静听着。有时他糊涂了,把我叫成大姐,我也不纠正,应声便是。偶尔神志清醒的时候,他会盯着我看很久,嘴唇轻轻动一动,最后只说一句:“该吃饭了。”
到他卧病在床那段日子,有一天,我和老公去探望。他瘦得脱了形,眼睛半睁着。他看向我老公,口齿含糊地说:“这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你知道吗?”
老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站在病床边,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那个高一暑假连亲生女儿都认不出的父亲,如今瘫在病床上,却对着旁人说,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我当时暗想,他是不是老糊涂了,随口一说。可即便是糊涂话,我也扛不住了。
父亲离开两年。我心中常存遗憾,醒悟得太晚,没能在他神志清明时好好读懂他。如今回想,那天他从我身边走过没有停下,兴许真的没有留意到我。他下班急着回家,心里盘算着一家人的生计,哪里看得见巷子边那个八九岁丫头的委屈。
年少时,我们总用孩子的标尺衡量父亲,丈量他的沉默、缺席与不苟言笑。长大以后才明白,那把标尺本就不对。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亲,把爱揉碎了撒进柴米油盐里。碎得太细微,要等几十年之后,我们肉眼凡胎,才看得清那细碎粉末之下,埋着怎样一座厚重的山。
有些话,等我们终于读懂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听了。
雨停了。我把茶杯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淌着。我想,当年巷子口他没有停下脚步,或许不是没有看见我。他只是太累了,累到眼里装不下一个孩子的委屈。就像此刻的我,低头洗着杯子,也未必看得见,窗外屋檐下那个正在躲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