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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2日

两地秋,一霜降

□余琴芳

霜降,泉州的天依旧暖着。我推开窗,海风裹着湿意扑在脸上,像一块棉布。榕树和芒果树绿得不知秋深,只在清晨的篱角,才有一丝清润的凉,提醒人时节已至深秋。泉州人不说霜,也不盼霜,只把那一锅姜母鸭的香气,当作天气转凉的序曲。

这让我想起老家。在赣东北的田野间,霜降是有声响的——薄薄一层白霜覆在瓦檐上,日头一照,便悄无声息地融成水珠,一滴一滴,好似光阴在数着最后的秋日。

父亲种了一辈子的地。记忆里,霜降前后,他总在田垄间忙得不见人影。白萝卜经了霜,辛辣尽褪,脆生生地甜着;大白菜正包心,需得薄霜轻拍,才裹得紧实。母亲蹲在屋檐下,把芥菜一片一片地撇下来,剁碎,揉盐,装进陶坛。她常说:“霜打过的芥菜,清甜。”那时不懂,只觉那腌菜就着辣椒炒来吃,确是人间至味。

茅栗是在这时候从枝上滚下来的。学校后面有一片树林,几棵茅栗树是我们的最爱,霜降一到,刺苞裂开,果子便窸窸窣窣往下落。我们摇树干,用书包装,拿回家交给母亲。她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拨开热灰,把栗子一个个埋进去。不多时,香气就漫了满屋。我们兄妹几个围在灶边,剥开焦黑的壳,吃得满脸灰黑,却顾不上擦。母亲在边上看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上扬。

那时候的晚熟橘子还挂在枝头,青里透黄,父亲说:“要经霜了才会甜。”我偏不信,摘一颗咬下去,酸得倒牙,却还是吃得津津有味。现在的我依然不怕酸橘子、酸萝卜,想来就是那时候训练出来的。

父亲经常要去城里卖菜,拉一板车白菜走七八里路。路时常不平,雨天过后,车轮更容易打滑。他便把身子俯下去,几乎与地面平行,绳子勒进肩里,嘴里哼哼唧唧。我和哥哥在后面使劲地帮忙推。到城里后,父亲先从口袋里掏出支烟,点上火,狠狠吸一口,平日里深邃的眼睛便眯成一条缝,黢黑的脸忽然舒展开,叠起一层层褶子。若是卖得好价钱,他会给我们买几个包子。那包子的味道,至今还记得,是白面裹着肉末和白菜,热腾腾的,捧在手里,像捧着整个深秋的犒赏。

后来到了泉州。霜降还是霜降,日子却不是那个日子了。闽南的谚语说:“一年补通通,不如补霜降。”泉州人把霜降过成了一场温补的仪式——番鸭切块,老姜切片,麻油在砂锅里滋滋响,米酒一浇,盖子一焖,满巷子都是姜的辛香。这是要驱一夏的暑湿,把身体调理得妥妥帖帖,才好迎冬。

泉州也有谚语:“寒露无算冷,霜降变了天。”说是变天,其实平地依旧不见霜。只是夜里凉了些,白天暖得仍可穿短袖。灯柿倒是红透了,挂在山野间像一盏盏小灯笼。安溪、永春的柿农忙着削皮、晾晒、揉捏,等柿霜慢慢沁出来,算是闽南霜降,难得一见的白。

乐平老家的霜降,霜落在田垄与茅蔗叶上,是大地收尽一年的甜;泉州的霜降,不见霜,海风还裹着余温,秋意浅淡得要用鼻子细细去嗅,混着几许桂花与美丽异木棉的香气。老家乡人砍茅蔗、熬红糖,把秋日的甜封进铁锅;泉州阿嬷炖姜母鸭,只为驱散暑湿。一个奔忙在田垄,一个文火守于灶前;一个为寒冬储暖,一个为长夏收尾。

我在两座城之间迁徙,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须还扎在赣东北的红壤里,枝叶却伸进了闽南的暖阳中。有一年霜降,我给母亲打电话,她说:“家里柿子红了,你爸摘了一篮,给你留着。”我说:“泉州还热呢,穿短袖。”母亲在电话那头笑:“那就别回来了,等明年开春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海风把远处的榕树吹得沙沙响。忽然想起学校后面的那几棵茅栗树,不知今年,有没有孩子去摇树,有没有母亲在灶前煨栗子。

阳台上的三角梅又开了,热烈如霞,泉州的花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霜。

楼下有人烧东西,烟顺着风飘上来,有一瞬间,很像老家灶膛的味道。我关上窗,转身去厨房,打算给自己煮碗面。冰箱里还有半棵芥菜,是前天从市场上买的。

秋深了,深得像母亲坛子里的腌菜,时日越久,味越醇。

我忽然想:或许我正是那场霜,落在哪里,哪里便是故乡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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