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总说,入乡随俗,习惯就好。可一个人从小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真要改动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清晨,红薯粥是我家的便捷早餐;若是换成小米红薯粥,更养人,酒后肠胃不适,吃上一碗会有意外的舒爽。妻子总爱把红薯和小米熬得绵密,捧着小瓷碗,一口一口抿着吃;我却喜欢用粗瓷大碗,让红薯保留带棱角的块状,堆在金黄的小米汤里——这么吃上一口,竟有几分“有肉有汤”的踏实。
晨起洗净手,便落座茶案前沏茶,有时候忘了刷牙洗脸,早饭后才发觉脸上眼袋还带着倦意。妻子则不然,早晚一道道洗漱程序不少,还要细细揉搓。这么多年,外人常夸她皮肤细嫩,白里透红,唇色也似淡淡染过胭脂。可自打过门,我就没见过她用眉笔或口红,四季素面,里外一个样。我呢,皮糙黝黑,是那种让人不想多看第二眼的脸。
汤是我家正餐常有的一道菜。一锅汤,往往能喝两顿。吃饭时,我习惯一口饭、一勺汤,轮换着来,直到肚里有了实在感,才觉着是真饱了。妻子总说:“这样不好,不养生。该先喝汤润一润,再用饭填胃。饭后别喝了,汤水撑胀了胃,反而不舒坦。”话也在理,都是听专家说的。可我依旧改不了那“一层干一层稀”的吃法,只觉得这样舒服,自有一番仪式感。
早餐清粥配小菜,我独好白腐乳、咸鸭蛋、自制萝卜条。妻子却偏爱农家豆豉粿——熟糯米掺了瓜果蔬菜制成,切成薄片,用门牙一点一点抿着吃,一小片便能送下一碗粥。
几十年了,我总是早起,泡上早茶,顺便做好早饭。有一天,我忽然对妻子说:“你喜欢喝粥,我是天天给你煮的。”她听了就笑:“明明是你喜欢喝粥,我陪你喝了几十年啦。”我心里一咯噔,啊,随即也笑起来。有些事,原来早已不用多说。
对于吃,妻子从不挑拣,但菜里总要带点辣。汤面、扁食、馄饨、饺子,无一例外;遇上酸辣汤、水煮鱼、炒螺蛳、拌粉干,更是无辣不欢。爱辣的人总觉得,那一点辣能瞬间点醒味蕾,连胃口都跟着大开。所以,不论做饭还是外食,我总顾着她的喜好:要么备一小碟米椒佐餐,要么两三道菜里必有一两道泛着红油光。逢年过节,桌上更是“山河一片红”,热热闹闹,看着就喜庆。
闽南人爱吃白米粥,就像北方人爱吃面。山东人说“喝面条”,流食对老年人友好,二十分钟就能把养分送到全身,尤其滋养大脑。但对实实在在的闽南人来说,不管四季轮转,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下肚,便是“再无他求”的满足。
有朋自远方来,蓬荜生辉。每逢待客或年节小酌,妻子从不拦我,任我尽兴,绝不会在桌上瞪眼、掐腿,或是当众说重话。她总是笑盈盈道:“量力而行,微醺最好。”一句轻语,提醒着节制。
“相互迁就”这件事,未必需要十全十美,只求彼此舒心。你所爱的,未必是对方所喜。多替对方想一点,也是一种修行。家是避风的港湾,是卸下疲惫的驿站,是安心放松的暖巢,也是人生路上最稳的后方。有一个安稳和乐的家,这一生的滋味,才算真正饱满。
如此,繁与简不经意间揉进生活日常,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