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走到霜降,便是秋天最后的落脚处。此时居住在城市里,会感觉昼夜温差明显变大,午后的燥热也不再那么难熬。早晨出门,可见往来的行人都套上了薄外套,街边的一些行道树的叶子也变黄了,被风一吹,便打着旋飘下来。
不同于城中少见露霜,清晨去乡野走走,有时能看见草木枝头凝着细碎的霜,不过地气尚暖,凝结的霜不像北方那样铺得白茫茫一地,它大多时候落在田埂、菜畦或瓦檐边角,只是薄薄的一层。往往太阳一出来,薄霜便转瞬消融了,仅留下一股清冽的寒凉飘散在空气中。长在田边的野菊正迎着秋风开得热闹,星星点点的黄在杂草间显得格外醒目,难怪古人在诗中提及这种植物,会说一句:“霜降之时,唯此草盛茂。”
田畴之间,晚稻都成熟了,微凉的风携来阵阵稻香,田边连片的香蕉林也褪去夏日的浓绿,枝叶变得沉稳舒展,青黄相间的香蕉一串串沉甸甸地垂在叶下,长势饱满喜人。不远处的蔗林依旧连片,修长的蔗叶时而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响声。离我家不远的晒谷场上,黑豆荚早已晒干开裂,乌亮的豆粒散落在竹席上,芝麻一簇簇乌黑饱满,也铺开在地上晾晒。本地人称这种做法是“晒秋”,不仅是趁着晴好天气晒作物,不少人还会把家里的厚衣服、厚棉被都翻出来晒晒太阳,以备入冬之需。
闽南有句农谚叫作“霜打蔬菜分外甜”,说的是被秋霜“打”过的蔬菜会变得格外甜。年少时第一次听这话,我还半信半疑,总觉得霜只会把菜冻坏。直到有次夜里气温骤降,隔天父亲去菜园拔了几个白萝卜,将它们洗净切块煮了汤,吃起来的确比平日甜润许多。新鲜的白萝卜不好存放,父亲又将剩下的一些切条摊在竹篾上晾晒,没想到几天后萝卜条褪去水分,吃起来脆嫩又有嚼劲,吃饭时取一些当小菜,既开胃又下饭。
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过完,长辈们又开始张罗进补的事。此时家里养了大半年的番鸭长得膘肥肉厚,母亲趁孩子们回家过周末,赶紧在土灶上架起一口砂锅,准备炖汤。她将宰杀洗净的鸭肉切块放进锅里焯水,再加入老姜片一起用文火慢慢炖煮。很快,鸭肉混合老姜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引得孩子们隔一会儿就跑来厨房门口张望,不停追问何时才能尝到鸭肉的滋味。
这个时节的农事还未停歇,乡下常见忙着翻犁田地的农人,土地被犁铧翻开,泥土的气息混着枯草的味道在风里久久不散。之后,乡亲们还会修整田垄、清理田间杂草秸秆,为冬种做好准备。我家菜园里采收完最后一批秋菜,也腾出了一些空地,父亲便接着撒下一些新的菜种,比如油菜、油麦菜或芥蓝,这样待到冬日,仍能陆续采收新鲜的青菜。
闽南的霜降不见厚重的寒霜,却藏着田间的收成与灶头的暖意。这个时节的田里有收成,灶上有暖汤,生活在乡下的农人忙着整地备种,居住在城里的人也趁着晴好天气晒晒衣物、添置冬装,大家用不同的方式将秋天“收尾”,也静候冬日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