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的牙隔三岔五就疼,疼得在床上打滚,可一到牙科诊所门口,我便撒腿就跑。无奈之下,父亲一边把我往门里拽,母亲一边轻声哄我:“治牙就像蚊子叮,不疼的。”可每次躺上诊疗椅,头顶无影灯一亮,照在脸上,我就忍不住哭起来。父亲伸出大手按住我乱蹬的双腿,母亲站在椅后,双手轻轻拢住我的头。我被固定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钻头探进嘴里。“滋滋”的声响伴着震动,顺着下颌骨一路传到脑门,整颗脑袋嗡嗡作响。治完牙出来,父亲会去街口买一根五毛的冰棒。回家路上,我小口舔着冰棒,冰凉的甜意漫开,稍稍压住牙床的胀痛,心里也就原谅了方才他们按住我的那股“狠心”。
后来恒牙全部长齐,却歪歪扭扭挤作一团,两颗虎牙被挤得向外翘,突兀地支在唇角。那时我十几岁,正是爱美的年纪,和同学拍照,我只敢轻轻抿一下嘴角,绝不敢咧嘴笑,生怕露出尖尖的虎牙。我总用手指去推那颗突出的虎牙,推得牙龈发疼,它却分毫不动。有一回吃饭,我鼓起勇气跟父亲说想要箍牙。他抬眼望了望我的牙齿,迟疑片刻:“等暑假吧,带你去看看。”
离暑假还有两个月,那段日子我格外乖巧,主动帮母亲做家务。心底悄悄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暑假就能来得快一点。可等到暑假,父亲反倒更忙,天天早出晚归。我提过两次,他都说忙,要再缓一缓。临近年关,父亲终于得空,骑摩托车载我去牙科诊所。牙医检查过后,报出上万元的费用。我看见父亲眉头微微一皱,返程的路上,一路无言。第二天他跟我说:“我问过熟人,人家说好好的牙拔掉再矫正,年纪大了牙齿容易松动。再者家里手头紧些,等宽裕了再说。”这件事,从初中拖到高中,又从高中拖到大学。我不再提箍牙,父母仿佛也渐渐淡忘。只有我自己一直放在心上,拍照依旧习惯性抿紧嘴唇。
直到工作之后,我攒下积蓄,悄悄去做了牙齿矫正。戴牙套期间,每到周末要复诊,加上工作繁忙,回家的计划常常一推再推。这个周末推到下个周末,电话里也只是匆匆几句。我只顾着自己的事,不曾留意父母日常的变化,更不曾知晓,父亲的一口牙正在慢慢垮掉。
有一日回家,饭桌上摆满母亲拿手的菜,父亲却只夹豆腐和鱼肉。他低着头,腮帮子一下一下费力咀嚼,嚼着嚼着偶尔闭上眼,唇齿缓慢地碾磨食物。我察觉异样,顺手给他夹了一块他从前爱吃的牛肉,父亲轻轻摇头,含糊地说咬不动。母亲在一旁解释:“你爸的牙早就坏了,疼得睡不着。上个月陪他去市里配了假牙,硬东西啃不了,花生坚果以后也少买。”母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没跟你们说。”饭后,父亲取下假牙冲洗,再笨拙地往口中安放,试了两次,才“咔嗒”一声卡稳。他局促地抿着嘴朝我笑一笑。想来他还很不习惯嘴里这副异物,也不愿让我看见缺牙之后脸颊凹陷的样子。他这份小心翼翼,竟像极了当年那个不敢露齿笑的我。
牙齿本是人体最坚硬的器官,终究扛不住岁月消磨。如今我的牙齿已经排齐,父亲的牙槽却慢慢空了。我们的生命轨迹,恰似一条抛物线。这一头,我如初升朝阳,稳步走向蓬勃;那一头,父亲如黄昏垂暮,静待夜色缓缓漫上来。
昨夜路过洗手台,看见两个玻璃杯并排靠着,一杯泡着我的牙套,一杯浸着父亲的假牙。清水之中,细碎气泡裹着牙套浮起,又静静消散。两副牙具,在寂静里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