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书，让沉睡数百年的历史香气重新弥漫。今年6月，由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文保部主任、研究馆员费利华与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资源中心教授彭华胜联合主编、福建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一书，亮相第三十二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作为国家出版基金项目，该书以“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课题“外来药材文物的调查与整理”为依托，历时三年，系统调查了全国自汉代至宋辽时期的十七处遗址，在其中六处核心遗址发现十五种、八十九件外来香药实物遗存，产地跨越亚、非、欧三大洲，基本摸清了全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遗存的家底。
香药无言，历史有声。这部著作对泉州湾宋代海船出土的香药进行了整理与科技考古研究，诸多发现对我国香药正本清源、沿革变迁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同时也唤醒了人们对于泉州海丝香药往事的记忆。
□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泉州海交馆提供）
宋元泉州深度参与
国际香药贸易
古代香药主要产于东南亚、南亚、西亚及地中海沿岸等亚非欧地区，广泛应用于熏香、医药、饮食等领域，是古代丝绸之路贸易流通的重要商品之一。《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一书称，古代的香药贸易是跨地域的商品交换，涉及多元的政治实体与商业群体，反映彼此之间的政治经济关系，是复杂的国际化、网络化的贸易活动。香药的跨文明传播，不仅是物质层面的交换，同时也伴随着医药知识、宗教文化与民俗实践等的交流传播，因此，具有更广泛的社会意义。
宋元时期，泉州作为超级商贸港，深度参与了香药的海上贸易活动。事实是最有力的雄辩：1973年8月，考古人员在泉州湾后渚港滩涂中发现宋代沉船遗迹；后经发掘，出土了一艘从海外返航的宋代海船，随船出土了大量香药。这艘宋代海船上出土的香药品种丰富，产区范围广，显示了宋代香药来源的多样性与贸易的复杂性。泉州湾宋代海船出土的香料药物涵盖植物、动物与矿物三大类别，是目前国内考古发现的种类最为丰富、数量最多的古代外来香药遗存。
据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文保部主任费利华介绍，泉州湾宋代海船出土香药中以香料木为最大宗，其中降真香出土数量最多。根据文献记载，降真香的来源极为丰富，广泛产于现今苏门答腊、爪哇和马来半岛、柬埔寨等地。《诸蕃志》记载降真香：“气劲而远，能辟邪气。泉人岁除，家无贫富，皆爇之如燔柴然，其直甚廉，以三佛齐者为上，以其气味清远也。”可见宋代降真香的进口数量大、价格低廉，因此泉州家家户户过年时都要烧燃降真香以驱邪。
泉州湾宋代海船出土的安息香是目前唯一发现的古代安息香实物遗存，据费利华介绍，课题组通过科技考古研究，明确了宋船出土安息香产于印尼苏门答腊，也就是古代的三佛齐。这一重要发现不仅印证了宋代赵汝适在《诸蕃志》中“安息香出三佛齐”的记载，也进一步实证了宋代泉州与东南亚国家之间发达的香药贸易。
泉州湾宋代海船出土的乳香、龙涎香等香药主要产于西印度洋沿岸的阿拉伯与非洲国家，是古代大食（古阿拉伯帝国）商人经营输出的主要商品，其中乳香在宋代进口香药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据费利华介绍，课题组对泉州湾宋船出土乳香开展了科技分析与研究，发现宋船乳香存在阿拉伯与非洲的不同来源，这不仅显示泉州深度参与宋代乳香国际贸易，也与文献记载相符。南宋担任泉州军州事兼市舶使的叶廷珪关于宋代乳香的记载最为详尽：“（乳香）一名薰陆香，出大食国之南数千里深山穷谷中……大食以舟载易他货于三佛齐，故香常聚于三佛齐（今印尼苏门答腊岛）。三佛齐每岁以大舶至广与泉，广、泉二舶视香之多少为殿最。而香之品十有三，其最上品者为拣香，圆大如乳头，俗所谓滴乳是也。次曰瓶乳，其色亚于拣香。又次曰瓶香，言收时量重，置于瓶中……此乳香之别也。”根据叶廷珪的记载，宋船出土的乳香有可能存在不同品级。
从史料记载来看，宋代泉州港进口乳香的数量相当惊人，如建炎四年（1130）“泉州抽买乳香一十三等，八万六千七百八十斤有奇”（《宋史·食货志》）；绍兴六年（1136）大食蕃商蒲啰辛舶运乳香到泉州市舶，抽解价值三十万缗（即三十万贯钱）。乾道三年（1167）诏福建市舶司，截拨二十五万贯，专充抽买乳香等本钱。《宋史·食货志》一语道破香药大量进口的缘故：“宋之经费，茶、盐、矾之外，惟香之为利博，故以官为市焉。”香，不光是风雅，还是财政；不是点缀，是经济命脉。泉州是南宋市舶收入的核心来源，而香药是泉州舶货的大宗。换而言之，泉州的香药生意，在某种意义上，是南宋经济的风向标。
制度保障蓬勃发展的海洋贸易
任何一座世界级港口的崛起，从来不是偶然。泉州地处东南沿海，晋江与洛阳江在此交汇入海，后渚港水深港阔，便于停泊起航，腹地又有发达的晋江水系网络。南朝以来即为港口，唐代已与广州、交州、扬州并称四大港口，北宋中叶已是“蕃舶之饶，杂货山积”。然而，真正把泉州推上国家贸易主港位置的，是制度。
宋哲宗元祐二年（1087），朝廷因应泉州港发展之需，正式设立泉州市舶司，总领福建一路海外贸易，与两浙路、广南东路市舶司并称“三路市舶司”。南宋乾道二年（1166），朝廷罢两浙路提举市舶司，“三路”仅余泉、广二司——泉州由此与广州并肩而立，确立了对外贸易大港的法定地位。市舶司掌抽解、博买与管理之职，是后世海关之滥觞。番船入港，香药、珍珠先行呈验，当场征收实物税，一般十抽一；乳香、玳瑁、象牙等属禁榷之物，官买官卖。
而朝廷对招商的激励，更是开明而有力：市舶纲首能招诱舶舟、抽解货物，累价及五万贯、十万贯者，“补官有差”；闽、广舶务监官抽买乳香，每及一百万两，“转一官”。货值可以换官身。在普遍重农抑商的古代中国，这是何等罕见的一笔。制度的效果立竿见影。据《宋会要》载，大食商人蒲啰辛造船一只、般载乳香投于泉州市舶，计抽解价钱三十万贯，朝廷特补其为“承信郎”，并赐公服履笏。为保护入港商船与商人的安全，宋廷在广州、泉州设立了望舶巡检司，并制定一系列法律制度以保护蕃商的权益。
历史深刻启示我们：开放的背后是制度，繁荣的根基是法治。市舶之制、招商之法、护商之律，构成了宋代海洋贸易得以蓬勃发展的制度保障。设“望舶巡检司”以护入港商船之安全，定法律以保护蕃商之权益——用制度给商人以信心，用规则给市场以预期，这正是泉州之所以成为泉州的关键所在。今天，我们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同样是要在制度层面为各类经营主体提供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发展环境。古今同理，其理一也。
外来香药满足了
市场的广泛需求
费利华表示，宋时随着海外贸易的发展，进口香药的种类及数量不断增长，推动了香药在社会各阶层的普遍使用，由此形成的对外来香药的巨大需求，进一步促进了宋代香药贸易的繁荣。
《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一书称，除了宫廷贵族在日常生活及宗教祭祀活动中大量使用香药外，宋代文人士大夫阶层普遍喜好香药，和香、焚香、品香成为其风雅生活的组成部分，撰写香谱成为风尚，出现了如丁谓《天香传》、洪刍《香谱》、叶廷珪《南蕃香录》等大量的谱录著作，将中国香文化发展推向高峰，从而带动了香药的消费。
与此同时，香药的使用亦下沉至民间，风行于市井之间，如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绘有专卖“刘家上色沉檀拣香”的香铺，《东京梦华录》亦载东京宣德楼及东角楼的附近有多家香铺，更有售卖香药果子、香药元儿之类的食品。此外，宋代外来香药在中医方剂中的应用亦大幅扩展。随着医家在实践应用过程中对香药药性的进一步了解，更多的外来香药被用于临床医疗，出现了大量以香药命名和以香药作为君药的医方。以宋代官方编制的历史上第一部成药药典《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为例，其载方788首中，其中应用外来香药的方剂有275个，约占全部方剂的35%，其中以外来香药命名的方剂多达55个，约占全部方剂的7%。由上可见，外来香药已经渗入宋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一书对泉州湾宋代海船出土主要香药的可能来源的梳理分析，虽然还难以准确复原泉州湾宋代海船的贸易路线，但依然为我们呈现了宋代自南中国海至印度洋的广阔复杂的贸易网络。来自阿拉伯与东非地区的乳香、龙涎香等香药，经由波斯湾、印度、东南亚诸国辗转输入中国。南亚、东南亚国家有适合各种香药生长的自然地理环境，拥有世界上最为丰富的香药资源，更由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自古以来就是东西方香药贸易的重要枢纽，是中国商人的主要贸易目的地，出产的沉香、檀香、降真香、胡椒、槟榔等各种香药满足了中国市场的广泛需求。
元朝虽国祚不长，却是中国历史上疆域最为辽阔的朝代。元朝在对外关系上采取开放的积极政策，开创了中外交流的崭新局面，也延续了宋代香药贸易的繁华。元代的造船业与航海业非常发达，中国商船控制了中国与印度之间的海上交通，到达了波斯湾与红海，与阿拉伯半岛、东非、埃及等地直接交往。产于阿拉伯、印度及南海地区的香药通过海路运抵中国，再输送至各地。泉州是当时最重要的贸易枢纽之一，可以说，泉州香则天下香。
以实物见证交流
以科学解读文明
2021年，“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那艘泉州湾宋代海船及其出土物，是申遗最重要的实物印证之一。今天，它静静陈列在开元寺内的泉州湾古船陈列馆里，向每一位来访者讲述数百年前的那段航程。《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的出版，展示了这一历史叙事的最新成果。该书首次从科技考古视角切入，对泉州湾宋代海船等遗址出土的外来香药进行了深入研究，填补了我国外来香药实物遗存研究的空白，创建了外来香药文物的多学科研究体系。
科技让文物说话，学术让古香证史。诚如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中医科学院院长黄璐琦在《中国考古出土外来香药研究》的《序》中所称，该书以考古出土外来香药遗存为研究对象，突破传统研究依赖文献记载的局限，以“物之所言”印证“言之所述”，实现了实物史料与文献史料的二重互证。通过对出土外来香药的系统鉴定与溯源研究，成功解决了诸如薰陆与乳香名实关系、安息香产地归属等长期悬而未决的学术争议，为中外医药文化交流史提供了坚实的实物证据链。更为重要的是，透过该书复原的香药流通路径，我们得以窥见古代世界商贸往来与文化传播的网络格局——香药的每一次东传，都伴随着人群流动、商品交换与文明互动。从这个意义上说，该书不仅以物“证”史，更以物“写”史，让原本隐于文献背后的中外医药交流史，变得可观、可感、可触。
时序更替，海风未歇。千年前的泉州，把全世界好的、香的都请了进来，然后过成了自己的日常。它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它只是把门开着，把灯点着，把船造好，把秤摆平——于是天下的人都来了。这大概就是超级巨港泉州的全部秘密：有容乃大，共生共融。今天的泉州，既是民营经济大市，也正致力打造“海丝”国际枢纽港口，骨子里那股“融天下”的智慧，依然在城市的呼吸中延续。迈入这座城市的港口，迎面而来的依旧是能吹遍全球的浩荡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