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九十八了。两年前那一跤跌得不轻,换了左股骨,身子骨便像一架散了榫卯的老座钟,虽说修整上了,却终究走不准了。如今她只能在卧室里转转,客厅和餐厅,倒像隔了千山万水。记性也时好时坏,上午的事,下午就忘了,家里来了亲戚朋友,隔天问她,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便常常逗她。
那天电视里正转播女子排球赛,一个扣杀打得漂亮。我凑过去,故意叹口气:“妈,您看这个球,要是您当年上去,肯定也打得利索。”她原本半眯着眼,闻言睁了睁,嘴角漾开一丝笑纹:“快别提了,这速度、这力道,我们那时候哪比得上。”我偏要抬杠:“您当年不是擅长文体么?乒乓球、排球、篮球,哪样不是场上主力?”她摇摇头,摆摆手,像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老了老了,胳膊腿都硬了,连走路都要人扶,还打什么球呢。”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着,像一本翻旧了的书。
有一回电视上放老歌《喀秋莎》,她忽然跟着哼了两句,调子竟还在。我赶紧问:“妈,您当年与苏联专家跳舞,也唱这歌不?”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像灰蒙蒙的玻璃窗忽然被雨水洗过。“那时候不兴唱,光跳。苏联专家喜欢快节奏,华尔兹一曲接一曲,中间不带歇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个女伴身体弱,跳了一阵,脸都白了。”我趁机插嘴:“那您这么陪人家跳,我爸不吃醋啊?”她啐了一口,笑骂道:“那时候还没你爸什么事呢!再说,他也不会跳。后来结婚了,我教他,笨手笨脚的,老踩我的脚,后面只有在一旁呆看的份了。”说着又笑,笑得咳嗽起来,我赶紧给她拍背。
看她精神好,我便故意翻出些陈年旧账。“妈,您还记得不?您以前说,在医院当护士那会儿,休息日总有人在楼下喊您名字?”她脸上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像一块老玉被盘出了温润的包浆。“瞎说,哪有的事。”可语气分明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打趣道:“怎么没有?门卫在楼下扯着嗓子喊‘某某人在不?有人找!’整栋楼都听得见。”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半晌才轻声说:“那时候年轻,正常啊。”我忍着笑,又说:“还有我爸那个女同志呢?从省外回来那次,你们去宾馆看她,走的时候我爸跟人家握手,半天没松开。好多年过去了,您一提起这事还是打翻了醋缸!”她立刻一脸严肃道:“没有的事!你别瞎编排。”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平,像一弯月牙儿,悄悄地挂在那里。
有时候我看美食节目,会夸她从前炒的米粉如何根根分明,蒸的鱼如何鲜嫩。她便叹口气:“不行了,现在你老婆才是大厨。”我又逗她:“那您以前每周五都要给姐妹们打电话,一星期不见人就要‘问责’,说人家‘发霉’了。现在怎么不念叨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顺其自然吧。”语气里没有埋怨,倒像一条河,流到了平缓处,什么沙石都沉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退休以后,每天到母亲床前坐一会儿,说几句闲话,成了我的必修课。她有时糊涂,把昨天的事当成今天的,有时清醒,拉着我的手说:“你白头发不少了。”但无论糊涂还是清醒,只要我一逗她,她准会笑。那笑从九十八岁的躯壳里漾出来,越过战乱、饥荒、离别,一直漾回那个在排球场上跳起来扣球的姑娘身上。
如今,母亲确实像个小孩子了,要哄,要逗,要人陪着说话。可在我眼里,这恰恰是老天爷留给我的最值得珍惜的时光。像一本倒着读的书,越读越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