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飘香的一个周末,我特意回了一趟小学,听说它今年六月停办了。
还是记忆中的红砖墙、铁栅栏,门楣上的小学名字隐约有些褪色。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好像推开门,就会撞见三十六年前那个快要迟到的自己,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半块番薯干,急匆匆地跑着。
学校已经撤并,偌大的校园显得空荡。那种空,不是周末学生放假的空,而是今后这里不会再有琅琅书声、不会再有课间喧闹的一种空落。所幸,那棵桂花树还在。
桂花已经开到了尾声。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不是王维笔下那种慵懒的“人闲桂花落”,而是带着一点急、一点凉,像赶着在冬天来之前把最后的香散完。
父亲当校长的时候,这棵树是他的“钟架”。
那时候我还小,没有读书,每天就跟着父亲的作息上下学。学校没有电铃,上下课全靠父亲站在树下敲一口小小的铜钟。铜钟挂在桂花树最低的枝丫上,父亲扯着绳子拉动钟锤,“当……当……”声音穿过整个校园,孩子们就哗啦啦地跑出教室,过一会儿又伴着钟声,哗啦啦地跑回去。
桂花落得最密时,铜钟一响,花瓣跟着震落。这个时候,父亲就会号召孩子们收集桂花。不用自习的孩子们太快乐了,大家欢呼雀跃地拿着能找到的各种工具帮忙,不一会儿,地上那些金色的花瓣就被收集得干干净净。孩子们高兴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除了一年级的新生,大家都知道,我的父亲会把桂花带回家,让母亲帮忙做桂花糕。母亲的手巧,把新鲜桂花筛去花梗,用淡盐水淘洗干净沥干,蒸糕时撒一层在糯米粉里,出锅时整间屋子都浸得甜香。
第二天清晨,不用动员,孩子们全都早早地守在桂花树下。父亲推着自行车,笑着挤过人群,把后架绑着的一大块桂花糕轻轻地捧起,放在树下的旧课桌上。又从校办小食堂搬出一只旧的热水保温桶。他说,孩子们的手凉,课间要喝点热水。接着他拿出酿了一年的桂花蜜冲水,让孩子们排队接。孩子们吃着桂花糕,喝着桂花蜜,生活充满了甜味。
此时,我沿着走廊慢慢走,教室的门锁着,才一个暑假加几个月,窗玻璃上已经蒙了一层灰。透过窗户往里看,黑板还在,粉笔槽里积着灰,课桌歪歪扭扭地摆着,像一群散了场的孩子。墙上还贴着褪色的奖状,字迹模糊了,但“优秀班集体”几个字还能辨认。
我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捡花瓣。小时候,入秋桂花刚开,我们就忍不住偷偷摘几把,夹在课本里。父亲发现了,没有骂我们,只说:“桂花要留在树上才香。”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留不住,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时候到了。
是的,所以这棵树,这些教室,这个校园,都成了过去式。就像道光年间远近闻名的盐场,就像当年下南洋反哺桑梓的祖辈……使命完成了,安静地退场。
临走前,我捡起了一小枝桂花,夹进笔记本里。不是想留住它,只是想记住,记住这棵树,记住这所学校,记住父亲站在树下敲铜钟的样子。我闻着桂花香,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走出校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静静站在院子里,花瓣还在落。如果没有人去捡,它们大概就会停在风里,落在土里,停在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