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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03日

长城之上

□魏益君

《长城1933》黄亮斌 著团结出版社

有些书不是让人“读完”的,而是让人读完后,心里多了一道墙。黄亮斌的长篇历史小说《长城 1933》便属于这一类。它写的是1933年长城抗战,却并不满足于把一段烽火岁月重新陈列出来;它更像是在追问:当山河破碎、强敌压境时,一个国家真正的屏障究竟在哪里?答案最终落在人身上——落在那些以骨为砖、以血为浆的普通人身上。

此书以1933年长城抗战为背景,讲述东北沦陷、热河失守后,日军直逼平津与华北腹地,长城沿线烽火骤起的危急时刻。全书分为《通州转兵》《前赴后继》《跨月对峙》《长城吟怀》《夜袭古北》《激战南天》《战地劳军》《千里忠魂》八章,近十五万字,以古北口、喜峰口、南天门等战场为主要线索,层层推进,把一场长达七十余日的血战写得既清晰又沉痛。

小说并非单纯铺陈战事。它从通州集结、招兵练兵写起,把读者先带到战前紧张的氛围里。随后,古北口、喜峰口、冷口等战场相继开打,炮火、工事、夜袭、肉搏、伤亡、撤退,都被作者用克制而具体的笔触呈现出来。作品没有把战争简化成抽象的“胜利”或“失败”,而是写出了装备悬殊下的艰难抵抗、阵地反复争夺中的焦灼,以及《塘沽协定》签订后军人被迫撤离的屈辱与不甘。

更可贵的是,书中人物并不只是冰冷的番号与职务。黄杰、关麟征、刘戡、郑洞国、徐庭瑶等将领各有面目;王大柱、何秀姑、刘梦起、巴特尔等普通士兵与民众也各有来处。何秀姑为夫报仇,在夜袭中劈开铁丝网;帽儿山观测所的七勇士战至最后一人;各地民众、救济团体冒着炮火送粮送物。这些人物共同构成了“血肉长城”的具体形状。作者还依托黄杰将军的《长城抗战日记》等史料,将碑文、电文、部队番号、战术细节、地方口述史融入叙事,使小说在文学想象之外,承载厚重的历史分量。

读这部书时,最强烈的感受是:作者写战争,却没有让战争吞没人。黄杰在战地写诗,既显军人之刚,也见文人之柔;刘戡在防线被突破后崩溃痛哭,不是消解英雄,而是让英雄重新有了体温。王大柱的铁棍、何秀姑的竹篓、伤兵手中的手榴弹、密云百姓从牙缝里省下的粮食,这些细小物件提醒读者,所谓民族精神,是由无数具体选择、具体牺牲一点点垒起来的。

我尤其被书中“长城”这一意象的转换打动。长城原本是砖石筑成的边墙,而在1933年的华北,它又被炮火、鲜血和人的意志重新定义。作者借人物之思道出,一个国家的安全并不只取决于有形城墙是否坚固,更取决于危难之际是否有人愿意共同站立。于是,长城从地理屏障变成了精神屏障。古北口的残垣、南天门的焦土、潮河边的风雪,都不再只是战场背景,而成为民族记忆的一部分。

这部书的史料意识值得称道。黄亮斌并非凭空虚构,而是带着家族记忆回望历史,他的伯父黄杰正是长城抗战中的重要将领。他没有把家族记忆写成私人荣光,而是将其放进更广阔的人民战争图景之中:中央军、东北军、西北军、晋绥军,将领、士兵、妇女、百姓、救济团体,共同拼出那段历史复杂的面貌。

合上书时,窗外正有风穿过树梢,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书里的炮声早已停歇,古北口的残垣、南天门的焦土、潮河边的风雪,却仍在心底缓缓浮动。那些名字并不总能被历史铭记,但那些人实实在在站在那里:有人倒下时眼睛仍望着敌阵,有人把最后一口粮食塞给伤兵,有人背着竹篓夜行山路,只为讨回山河的公道。作者写他们,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流于轻浅悲悯,而是让他们在炮火与尘土中显露出本来的样子。于是,“长城”二字不再只是地图上的线条,也不再只是砖石垒起的旧墙;它被1933年的血与火重新命名,变成一群普通人在危难时刻共同站立的姿态。

读完《长城1933》,我更加确信:一个民族真正的屏障,从来不只是城墙的高度,而是当风雨压境时,是否还有人愿意把个人的命运交给共同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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