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儿时起,我就养成了阅读的习惯。那时家里经济困难,父母微薄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生活,没有闲钱供我买书,于是我便将目光瞄向了废品收购站。
早年,老家的废品收购职能挂在供销社,负责人是我父亲的同事,姓张,我叫他张叔。一次放学回家,我经过供销社门口,看见有人在卖废报纸,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书籍和期刊。见过秤收购后,我向张叔提出一个要求:能在里面选几本书吗?看完后如数归还,或用同等重量的报纸、书籍交换,张叔爽快地答应了。那天,我从中挑选了十多本书和期刊。回家后就像饥饿的孩子扑在面包上,一直看到深夜。
和张叔的“交易”一直暗中进行着,有人前来卖旧书和旧期刊,他就通知我去挑选。我便拿着家里的旧报纸、旧杂志交换。一次从废品中淘得一本《昆虫的世界》,是一本浓缩的小而薄的普及读物。一页页翻下来,增长了不少有关昆虫的知识。我还带着书到老屋后面的山坡上,对照见过的昆虫观察。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书中有介绍小松鼠冬天储藏松果的秘密,记得不鸣叫的蝉是母蝉、鸣叫的蝉是公蝉这个细节。可见,人生最初阅读留下的印记,是难以磨灭的。
由于儿时养成了淘书的习惯,参加工作后,无论是出差还是旅游,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选择逛一逛旧书摊。记得第一次到深圳,我尚不知这里有没有淘书的地方,便向酒店服务员打听,她热情地写下两个地址给我。我按图索骥,找到了一处卖旧书的地方,在一大堆书中翻了许久,竟意外地发现了《呼啸山庄》《稻草人手记》《新爱洛绮丝》等好书。虽品相旧一些,但标价便宜,只花了二十多元钱,就买了鼓鼓囊囊一袋子书,一路上喜不自禁,像捡了个 “金娃娃”似的。到家的那天,同事到机场接我,当取出沉甸甸的行李时,打趣道:“你这趟行程真是满载而归呀!”我当即打开行李,让同事“查验”,这大都市的淘书之趣,把同事也逗乐了!
在北京,有许多淘书的好地方。一次,我参加业务培训,驻地不远处就有一家旧书店,空间不大,书堆得像山似的。我绕“山”而转、“山”里觅珍,竟淘了十多本未曾见过的书,其中有一本《避暑录话》,为宋代叶梦得退居湖州卞山时所作。作者在序中自称,酷暑难熬,每日早起后往泉石深旷、竹林幽茂处,与二子及门生避暑,泛话古今杂事,“二者兼得,以为欢笑”。书中也的确记载了欧阳修、苏东坡、王安石等文人的消暑方式:欧阳修喜欢守在书房读书消暑,苏东坡自制清热饮料消暑,王安石则骑着马到山林间读书,以此消暑……受古人书中觅清凉的影响,我也试着夏日闭门不出,与书为伴,让清风在心中荡漾,感觉全身清凉许多,久而久之,竟积习成常。后来,我将这段经历和感受写成文章,有朋友读后调侃,得见现代版的《避暑录话》。
阅读中自有无穷乐趣,而作为阅读的前奏曲——淘书,则将乐趣提前和延展,构成一幅美妙的风景。时下,一些旧书市场旧书论斤卖出,比买一斤蔬菜还便宜,此为一乐;购得一本心仪的旧书,或是久盼未得,或是拾遗补阙,见书如见旧友,得书如得一宝,此为二乐;打开一本旧书,或见扉页上清晰的印章,或见飞龙走蛇般的签名,或见书页深深的折痕,或见空白处写下的批注,遥想书的前主人的模样和读此书的神态,完成一场冥冥之中的交流,此为第三乐……众里寻他千百度的痴情,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惊喜,与前主人的书缘,以及跨越时空的精神交流,都给人带来乐趣。这或许正是旧书的无穷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