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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03日

远行与归途之间

□李 钊

《两地秋》钱利娜 著宁波出版社

读罢《两地秋》,吴文英那句“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挥之不去。“秋”是凉意,也是未冷的牵挂。作品讲述游子与守望者之间,隔着大洋与岁月,欲说还休却从未放下的情感。

钱利娜笔下没有英雄式的流亡者。人物是冷冻厂双手皲裂的工人,是炒菜数十年落下腰腿病的厨师,是在异国廉租屋里盘算还要打几份工才能还债的父母。作者未煽情,只安静记录日复一日的疲惫、身体的衰退,以及那份不敢倒下的隐忍——停下,故土的家便没了着落。

比漂泊者更令人揪心的,是留守故乡的身影。钱利娜称她们“云上的妻子”——称谓高悬,脚下却是虚空。从丈夫离岸那刻起,她们的时间便停驻。此后十年、二十年,不过是同一日的重播:同一扇门,同一条土路,同一个没有归人的黄昏。老妇人的话令人难忘:“我不是在等他回来,我是在等我不要再等的那一天。”等待,终成一种活着的姿态。

贯穿全书的动人物件,是泛黄的信笺。电话未普及的年代,薄纸是维系两个大洲的唯一纽带。但书信承载的不止思念,更是隐痛:有人把工伤、欠薪、孤独统统咽下,只写“一切都好”;有人反复提笔又放下,终究也写不出那个“想”字,生怕一落笔,坚强便崩塌。侨乡的洋楼是另一种无声诉说。耗尽半生积蓄建起的宅院,往往空置,只住着一两位老人。它们不像奖杯,倒像关于缺席的墓碑。老妇人几十年擦拭无人睡过的床铺,“灰不能落,万一哪天他们回来了”。楼越气派,人越少,砖瓦间的亏欠越深。寻常碗筷也被赋予重量:饭桌上明明只坐一人,碗筷却摆两副。多出的那一副,不曾盛米,不曾被握,却盛满了整个太平洋的遥远。

时间在书中呈现两副面孔。漂泊者的时间是向前的,被体力劳动填满,心里只有一个节点——“攒够钱就回去”,但“够”的标准总在加码。留守者的时间是打转的,昨天、今天、明天无分别,唯一打破凝固的,是邮递员的车铃。当阔别多年的夫妻重逢,两种时间碰撞,只剩无言尴尬。丈夫觉得十七年一眨眼,妻子觉得十七年比一辈子长。同坐一桌,碗筷碰响,话却说不出一句。

作品最见功力之处,是写出了几乎无法书写的东西——沉默。离散家庭的故事,归根结底是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没说出的牵挂,没寄出的家书,没兑现的归期,没等到的重逢。钱利娜以“有”写“无”:一尘不染却无人居住的房间,擦了又擦却从未住人的家具,翻烂边角的旧信,多摆二十年的碗筷——所有看得见的物,都在诉说看不见的缺席。物的存在,证明人的不在。反向映照,让沉默终被听见。

《两地秋》写侨乡无数家庭被大洋隔开的一段历史,但最终触及的,是普天下远行与守候的共同难题:至亲远行,留下的人如何安放无处投递的思念?书没有答案,只安静呈现那些被遗忘的身影、空房间、空碗筷。但呈现本身,即是回答。

“两地”,终不只是太平洋两岸,更是两颗心之间由时间、沉默与错位期待筑起的鸿沟。而“秋”,或许不只代表萧瑟与别离——在中国传统里,秋也是收获。这些被沉默包裹的故事、在等待中耗尽的人生,在这本书中被看见、被安放了。这,或许就是《两地秋》最深远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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