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常光顾的水果店门口又摆出新鲜的甘蔗,一根根茎秆粗壮,顶梢还带着青绿色的叶子。那天下班经过,我挑了一根甘蔗带回家慢慢啃嚼,那汁水甘甜爽口,正好也消解了几分秋燥。
我老家有不少种植甘蔗的田地,每年霜降过后,不少甘蔗蹿到三米多高,从远处看,整片蔗田如同一张巨大茂密的青纱帐。有时夜里降温,隔天清晨再凑近瞧,就会发现甘蔗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家里长辈曾说过闽南地区下霜的日子不多,这些被霜“打”过的甘蔗格外难得,不仅积攒的糖分更足,滋味也更香甜。
甘蔗的叶子边缘呈锯齿状,触碰时不小心还容易划伤皮肤,因此即使深秋时节的白天依旧燥热,乡亲们都不会光着膀子钻进蔗田。采收甘蔗的活计,本地人习惯叫作“砍甘蔗”,顾名思义就是拿刀砍蔗秆。这把刀的外形有些特别,刀刃是半月形,刀背极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的父亲砍甘蔗自有一套方法,他总是先微微弯腰,左手一把搂住三五根蔗秆,接着右手挥刀朝根部一劈,“咔嚓”一声响起,几根甘蔗就应声倒地了,根部的断口也十分平整。
父亲将砍下来的甘蔗往旁边一扔,接着挥刀继续砍,动作又快又稳,我和母亲则跟在他身后,拿刀削去又厚又长的蔗叶。母亲干活比我麻利,她手里的刀只要贴着叶鞘往上一推,包裹着蔗身的叶子立马像被卸下的甲胄,层层剥落。削到顶端,母亲还会把刀一横,将尾梢整个斩断,再甩到身后去。削好的蔗秆码成捆后横放在田埂上,其中一小部分被扛回家,大多数要用拖拉机运到糖厂加工。
过去只有镇上才有加工甘蔗的糖厂,厂里那根红砖砌的大烟囱吐出灰白色的浓烟,风往哪个方向吹,哪个方向的村子就弥漫着一股甜中带焦的气味。那时每到甘蔗丰收的季节,十里八乡的三轮车、板车、手扶拖拉机都会赶来排队,只为将自家采收的甘蔗送进厂里加工换钱,长辈们也总念叨甘蔗是家里过冬的指望。
砍下来的叶子和尾梢散得满田都是,踩上去咔嚓作响,认真翻找,才能发现叶底下藏着的遗漏甘蔗,那也是孩子们眼里解馋的甜食。捡这些甘蔗也是力气活,得先走进没过膝盖的蔗叶堆,一边用手把叶片扒开仔细搜,一边还得留心躲开扎脸扎手的锋利蔗叶。一些叶子碎屑随风钻进领口里、鞋子里又痒又刺,也要咬牙忍着。我每次寻到一根漏掉的甘蔗,肯定马上用两手抓住蔗秆,将它从叶子堆里拽出来,用门牙啃掉一块甘蔗皮,再咬下一节甘蔗肉慢慢嚼,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清爽又解渴。
后来我家后院又种了几丛甘蔗,每年到了深秋都能采收一些给家里人尝鲜。大人们吃甘蔗习惯先吃梢头,再啃根部,觉得这样才会越吃越甜。孩子们则性子急,专挑根部先下口,通常一口咬下去,就能尝到最甜的味道。不过除了直接啃着吃,我更喜欢把甘蔗切成段,再搁在灶火上烤,这样吃起来热乎乎的,滋味也更甜了。入冬后炖煮滋补的肉汤,我也会加入几块甘蔗搭配,这是母亲传授的炖汤方式,天凉的时候喝一碗,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甘蔗的滋味,一直是我记忆里最踏实的甜,它从蔗田的青纱帐里来,从父亲挥刀的身影里来,从母亲剥叶的利落里来,最后落到灶火边、汤锅里,也落到一家人围坐的暖意里。如今嚼着手里的甘蔗,秋燥散了,心里也甜丝丝的,我仿佛又听见蔗叶咔嚓作响,也闻到糖厂飘来的焦甜味,那是家乡的味道,也是日子的滋味,让人越嚼越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