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分过后，我陪母亲下地翻土、撒籽、浇水，一畦白萝卜就这样种了下去。转眼又到了立冬时节，周末回家吃饭，我才知道那些白萝卜已经成熟了。

隔天一大早，我扛着锄头往菜园去，打算给母亲搭把手。地里的白萝卜长势喜人，绿色的萝卜缨子铺满一地，叶子边缘带着深深浅浅的锯齿，直接抓有些扎手。见我想用锄头将土刨松再拔萝卜，母亲赶紧支了一招，说不必大动干戈刨整块土，一手攥紧萝卜缨子，一手顺着萝卜根部轻轻晃一晃，土松了，顺势往上一提，整根萝卜就能完整拔出来，也不容易断。我照着母亲说的方法一试，果然很快将一根圆滚滚的白萝卜顺利拔出来。渐渐掌握技巧，我拔萝卜的速度变快了，身边的竹筐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大筐白萝卜带回家，母亲照旧挑出几颗做菜尝鲜，剩下那些则腌成咸菜保存。她做的白萝卜咸菜有两种，一种花的时间短，只需将白萝卜洗净后切片，摊开稍微晾干，再加盐、白糖和米醋调味，之后腌制几个钟头就可以品尝。它的做法更像凉拌小菜，刚做好时吃起来酸甜脆爽，放久了口感会变得差一些。

另一种腌菜方法比较费时费工，做出来的咸菜却能保存更长时间，也就是本地人常说的“菜脯”。母亲总是将洗净的白萝卜带皮切成条状，再铺在竹篾上晾晒，还得白天晒、傍晚收，以免白萝卜沾了露水。等萝卜条的颜色由白转黄，质地变软，表面也发皱了，母亲又会把细盐均匀地涂抹在白萝卜条上，反复揉搓几遍，等盐分被充分吸收了，萝卜条再次渗出水，还得再拿出去继续晾晒。这样的步骤重复几次，萝卜的质地变得柔韧且不出水了，才能将它们一层一层地码进陶罐里，母亲常说这个步骤虽然烦琐，却能让做出来的菜脯回甘不发苦，一定不能图省事应付了事。每码一层萝卜条，母亲还要撒一层盐，最后盖上盖子，再放一块石头压实。

往往半个月过去，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咸中带香的气味便会扑鼻而来。再看那些萝卜条，早已变成黄褐色，表面还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虽然母亲常说腌菜脯要有耐心，若能等上两个月，吃起来味道更好，可我每次都忍不住，只要罐子打开了，肯定先拿筷子夹出一条菜脯尝鲜。

就像现在我每次离开家都要捎上几样母亲做的小菜，以前寄宿在学校，每周返校的行囊里，也一定会装一罐母亲做的菜脯。那时的零用钱很少，每次晚自习结束后嘴馋了，我就打开罐子，夹一小块菜脯放进嘴里嚼一嚼，那滋味咸香中带着一丝甜味，不比零食的味道差。同宿舍的同学闻到香味也馋了，便拿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糖果、饼干跟我交换，有时换的频率高了，一罐菜脯很快就见底了。后来聚会聊起当时的情景，我还打趣说母亲做的菜脯是宿舍里的紧俏好物。

除了当咸菜配稀饭，菜脯还是百搭的食材，我最爱吃的一道菜是菜脯炒蛋，它也是不少泉州人熟悉的童年味道。这道菜的做法很简单，只需将菜脯切成丁，下锅煸出香味，再加入打散的鸡蛋液拌炒，出锅后趁热吃，我总能多添一碗饭。每年补冬时烹煮肉菜，母亲会撒一些切碎的菜脯当调料，说是比加盐更能提味，煮出来的肉更香。后来，我经常按照母亲教的这种方法，炖肉加几块菜脯，即使厨艺不如母亲，这样做出来的肉菜也能尝到几分家的味道。

现在，尽管超市、菜市场里随处可以买到现成的菜脯，有散装的，还有入罐的，口味也有更多选择，但母亲仍然习惯在入秋时自己种一畦白萝卜，再自己动手腌制几罐“亲情牌”菜脯。在她看来，自己种的菜、亲手腌的菜脯，味道更地道，把它分享给亲朋好友，一份实在的心意才能跟着传递出去。